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青禾县的街道像一幅水墨画，只有轮廓没有色彩。林砚背着包站在路口，苏晚骑着电动车准时出现，车后座绑着个泡沫箱。

　　“带的什么？“他问。

　　“我妈做的盒饭，“苏晚拍拍箱子，“她说市里东西贵，自己带饭省钱。“

　　林砚心里一暖。苏晚的母亲是个中学退休教师，话不多，但做事总在前头。这些年他没少在苏家蹭饭，每次去，她总会多做两个菜，说是“顺手“。

　　两人赶到县城汽车站，买了去省城最早的大巴票。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林砚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她头侧：“靠着我睡会儿。“

　　她没客气，真的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林砚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公路，一幕幕倒退。这条路他走了四年，从青禾到省城，从学生到兽医。现在，他又要沿着这条路，把知识和理想带回来。

　　到省城已经十点，他们直奔二手医疗器械市场。市场藏在城中村深处，拥挤、嘈杂、鱼龙混杂。林砚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叫“老周器械“的店，老板是个秃头中年人，见了他眼睛一亮：“小林？好久不见！“

　　“周哥，“林砚开门见山，“我要开诊所了，这次是真买，不是看。“

　　“回县城？“老周递烟，被林砚拒绝，“也好，省城这池子水太深。说吧，要啥？“

　　林砚掏出清单：血常规机、生化分析仪、显微镜、离心机、输液泵、无影灯……老周越听眉头越皱：“兄弟，你这是要开三甲医院？“

　　“周哥，您给我配个基础版，“林砚苦笑，“预算一万五。“

　　“一万五？“老周差点跳起来，“光一台血常规机，新的就得三万！“

　　“我要二手的，“林砚强调，“能用就行。“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气：“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转身钻进仓库，半天拖出个纸箱，“这是一套倒闭诊所的设备，用了三年，保养得还行。血常规机、生化、显微镜，三样打包，一万二。输液泵和无影灯，我送你。“

　　林砚眼睛亮了，但苏晚拉住他：“先验货。“

　　她虽然是外行，但态度认真。老周把设备搬出来，接上电，演示基本功能。血常规机还能用，但打印纸只剩半卷；生化分析仪有个按键失灵，但可以用软件替代；显微镜的物镜有点模糊，需要清洗。

　　“周哥，“林砚指着那些瑕疵，“这价格，得再让让。“

　　“让多少？“

　　“一万。“

　　“你抢钱啊！“老周跳起来，“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林砚不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母亲给的两万八存折和苏晚的三千五现金。他把钱摊在桌上：“周哥，我就这么多钱。剩下的，还要买耗材、疫苗、药品。您要是真帮我，就这个价。我以后设备升级，还找您。“

　　老周看着那堆零碎的钱，又看看林砚诚恳的眼神，忽然泄了气：“行吧行吧，算我倒霉。但说好了，血常规机的打印纸，我就剩半卷，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成交。苏晚掏出手机，仔细拍下每台设备的序列号和现状，说是“留证“。老周看着她专业的样子，乐了：“小林，你这女朋友，比你还细心。“

　　苏晚脸一红，没反驳。林砚也没解释，只是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设备装上车，已经下午两点。两人在市场门口吃盒饭，苏晚带来的，白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省城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两个吃自带饭的县城青年。

　　“林砚，“苏晚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白手起家？“

　　“算吧，“他扒拉着饭，“但也不算。“

　　“怎么说？“

　　“白手起家，是只有自己的一双手。但我们有的是整个青禾县的帮忙。“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所以这不是白手起家，这是抱团取暖。“

　　苏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喜欢这个词。抱团取暖。“

　　吃完饭，他们又去采购耗材。注射器、输液器、纱布、棉签、手套……这些在省城诊所用一次就扔的东西，林砚算了又算，只敢买最基础的量。

　　“麻醉药要不要？“老板问，“进口的异氟烷，效果好。“

　　“多少钱？“

　　“一瓶八百，能用五十次。“

　　林砚摇头：“先不要。基础麻醉我用舒泰，便宜。“

　　“舒泰副作用大。“

　　“我知道，“林砚苦笑，“但便宜。“

　　他像个斤斤计较的家庭主妇，在每样耗材上抠着几毛几分。苏晚在旁边看着，心里发酸。她见过他在实习医院的样子，用最好的药，配最好的设备，从不考虑成本。现在，他却要为省两百块钱，选择次一等的麻醉方案。

　　“林砚，“她小声说，“要不我们再贷点款？“

　　“不贷了，“他头也不抬，“贷得越多，压力越大。我现在这样，反而踏实。“

　　最后结账，耗材花了两千八。加上设备的一万，还剩两千二。他们还要去买疫苗，去兽药市场。

　　兽药市场比器械市场更乱，假药、过期药、三无产品泛滥。林砚凭着专业知识，一家家辨别。他要看批文、看批号、看有效期，还要对比价格。苏晚在旁边拿着手机，帮他查每个厂家的资质。

　　“小姑娘挺懂行啊。“有老板调侃。

　　“不懂，“苏晚头也不抬，“但我会查。“

　　他们选了常用的犬猫疫苗：狂犬、犬四联、猫三联。又选了畜禽用的禽流感疫苗、猪瘟疫苗。最后一算账，一千九百块。

　　“再买点常用药。“林砚咬牙，又选了阿莫西林、头孢、氟喹诺酮、伊维菌素、阿苯达唑……每样都只拿最小包装。结账时，还差三百块。

　　苏晚默默打开钱包，抽出三张红的。林砚想拦，她瞪他一眼：“这是投资，记到账上。“

　　走出兽药市场，天已经擦黑。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像逃难似的。林砚看着所剩无几的钱，忽然笑了：“苏晚，我现在身家只剩三百块了。“

　　“我还有五十，“苏晚也笑，“够我们吃碗面，坐大巴回去。“

　　“要是创业失败，咱俩就得走回青禾县了。“

　　“走就走，“她扬着头，“正好减肥。“

　　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八块钱一碗，清汤寡水。林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苏晚：“你累一天了，多吃点。“

　　“你明天还要搬设备，你吃。“她又夹回来。

　　最后，牛肉分成了两半。林砚看着碗里那一小片肉，忽然想起在省城，那些连锁医院的医生们，一顿外卖就四五十，还嫌难吃。而他和苏晚，却因为一片牛肉推来让去。

　　这种贫瘠里的温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赶回青禾县已经晚上十点，表哥开货车来接。看见满车的设备，他愣了：“就这些？“

　　“就这些，“林砚拍拍血常规机，“我们的全部家当。“

　　表哥没说话，只是帮忙搬得更小心。回到家，母亲和苏晚的母亲都在等，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钱够吗？“苏晚母亲问。

　　“够了，“苏晚抢先回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她们默默把夜宵热上，是鸡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林砚吃着面，忽然说：“阿姨，苏晚今天帮我省了至少三千块。“

　　“怎么省的？“苏母好奇。

　　苏晚把讲价、验货、查资质的事说了一遍，苏母听得直点头：“这丫头，平时在我这儿都没这么细心。“

　　“那是因为您是她妈，“林砚认真道，“而兽医站，是我们俩的。“

　　话说出口，饭桌上安静了片刻。苏晚的脸又红了，低头喝汤。两个母亲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夜里，林砚在灯下整理设备。他把每台机器都擦得干干净净，贴上标签，写上启用日期。然后在记录本上，郑重地写下：“2022年7月20日，青禾兽医站设备到位。采购人：林砚、苏晚。见证人：母亲、表哥、周老板。“

　　最后一笔落下，他忽然觉得，这些冰冷的机器，因为有了这些人的温度，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月光正好。他想起今天老周那句话：“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用最少的钱，办最实在的事。他爹的诊疗箱里，器械不多，但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他爹说过，设备可以简陋，但心不能简陋。

　　现在，林砚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