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第五天，林砚对着Excel表格发了三个小时呆。屏幕上的数字像一群乱码，在他眼前跳来跳去。预算三万，实际支出已经三万七千六，而必需的基础药品和疫苗还没采购。

　　他掰着指头重新算：二手X光机一万二，显微镜和化验设备八千，装修和货架四千，消毒灯、无影灯、输液架这些杂项两千，办手续请客送礼花了三千，预留流动资金两千。这已经是最精简的版本，但钱还是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

　　“还差多少？“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下课，额头上还贴着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一万二。“林砚把笔记本转过去，“本来想着能省则省，但有些钱省不了。比如狂犬疫苗，成本价就要二十八块一支，我得备五十支。再比如常用的抗生素、消炎药、驱虫药，最少得五千块的货。“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三千五，你先拿着。“

　　“不行。“林砚推回去，“你已经帮了太多了。“

　　“什么叫帮？“苏晚把信封拍在桌上，“我是联合创始人，这是投资。等你赚钱了，记得给我分红。“

　　林砚还想拒绝，母亲端着两碗面进来，看见桌上的钱，叹了口气：“晚晚，这钱你收回去。你们俩还没结婚，不能让你倒贴。“

　　“阿姨，这不叫倒贴，这叫合伙。“苏晚说得理直气壮，“再说，林砚要是连第一批药都进不起，开业了也只能干瞪眼。“

　　母亲把面放下，沉吟片刻，转身回屋。片刻后，她拿着自己的银行卡出来：“这里面还有五千，是我留的养老钱。晚晚的三千五，算借的，这五千，算我入股。“

　　“妈！“

　　“别废话了，“母亲把卡塞进他手里，“我打听过了，县畜牧站那边能佘一批疫苗，但要咱们用房产抵押。我想了想，咱这老宅院不值钱，抵押了也不划算。不如自己咬牙顶上。“

　　林砚攥着卡和信封，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胀。他想起在省城，那些投资人问他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获客成本多少““多久能盈利“。没人问他“钱够不够“，没人会说“我入伙“。

　　但在青禾县，他的事业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两个最坚实的股东。

　　“还差四千五。“他深吸一口气，“我想了想，X光机可以先不买。很多骨折病例凭手法触诊和经验也能判断，真需要拍片的，我再转诊到市里的医院。“

　　“那怎么行？“苏晚反对，“你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大家往市里跑，自己还往那边推？“

　　“不是推，是分流。“林砚解释，“基础诊疗我做，复杂病例我判断清楚后，给他们指明路。这样既省钱，又不耽误病情。这叫分级诊疗，国外很成熟的模式。“

　　他一边说，一边在表格上修改。X光机那项从“必需“改成“后期添置“，数字终于勉强对上了。

　　但苏晚还是皱着眉：“那开业初期，遇到需要拍片的病例怎么办？“

　　“靠经验，靠手感，靠临床判断。“林砚合上电脑，“我父亲当年没有X光机，也救活了很多人家的牲畜。我不能被设备绑住手脚。“

　　晚上，他正在整理药品清单，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竟然是省城那家“爱宠国际动物医院“的HR。

　　“林砚是吧？我们这边急诊部缺个夜班医生，月薪六千，五险一金。你要是有意向，随时可以回来。“

　　林砚愣了愣：“不是说本科生只能当助理吗？“

　　“那是三个月前，“HR的声音透着股施舍的味道，“现在缺人，条件放宽。不过丑话说前头，夜班要处理很多琐碎病例，你还得兼推销保健品，完成业绩指标。“

　　林砚沉默了几秒，笑了：“谢了，但我不需要。“

　　他挂断电话，拉黑号码。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可能会心动，会犹豫。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简陋但充满人情味的院子，再想想省城的玻璃幕墙和KPI，心中一片清明。

　　苏晚端着酸梅汤进来，见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省城那家医院，让我回去上班，月薪六千。“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这儿还缺一万二，要不他们先借我？“林砚开玩笑。

　　苏晚却认真了：“真的？那我跟他们谈，算投资……“

　　“假的，“林砚打断她，“我拒绝了。“

　　他把HR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晚听完，撇嘴：“六千块就想买走你的理想？他们想得美。“

　　“在他们眼里，我的理想不值钱。“林砚喝着酸梅汤，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但在我这儿，它重得压死人。“

　　夜里，他躺在床上，盘算着最后的四千五缺口。手机忽然收到一条转账信息，五千块，备注写着“无息贷款，十年还清“。转账人是张建国。

　　林砚一骨碌爬起来，拨通老爷子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大半夜的，干什么？“

　　“张叔，这钱我不能收……“

　　“谁说是给你的？“张建国打断他，“这是借给青禾兽医站的。你代表的是咱们县的脸面，不能输在起跑线上。钱你拿着，好好进药，好好看病。十年内还清，利息不要，但你要是敢瞎搞，我老头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收拾你。“

　　电话挂了，林砚握着手机，眼眶发热。他翻身下床，打开电脑，把最后那笔缺口填上。表格终于平衡了，数字变成了漂亮的绿色。

　　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资金来源：母亲28，000元（投资），苏晚3，500元（借款），张建国5，000元（无息贷款），自筹30，000元。总计66，500元。“

　　这笔钱，每一分都带着温度。它不是风投，不是贷款，是青禾县这片土地，用自己的人情和信任，为他托起的起点。

　　林砚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然后转身，对着父亲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爸，“他轻声说，“您当年靠着一本笔记走村串户，现在，我靠着全县城的帮衬开起诊所。您说的没错，兽医这行，凭的是良心。我收到了，您放心。“

　　窗外，月光洒在刚挂上的木牌上，“青禾兽医站“五个字，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