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学校开学，苏晚白天要上课，兽医站只剩林砚一个人。他既要诊疗，又要配药，还要记账，忙得像个陀螺。但收入并没有因为忙碌而增加，反而因为少了苏晚这个“沟通桥梁“，客户满意度略有下降。

　　“林医生，你家那个漂亮姑娘呢？“有老客户问。

　　“她开学了，“林砚解释，“要上课。“

　　“哦，“客户语气里带着失望，“她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份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少了那句“您别急，慢慢说“的安抚，少了孩子们喜欢的糖果和贴纸。

　　林砚这才意识到，苏晚不只是个助理，她是兽医站的“软实力“。她能让暴躁的主人平静，能让紧张的孩子放松，能让固执的老人听话。

　　她不在，兽医站就少了一半的灵魂。

　　晚上，林砚独自守店，翻看着苏晚改到一半的学生作业，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要不，我们转型吧？“

　　转型的念头，就这样冒了出来。

　　第二天，他特意早点关门，去学校接苏晚下班。她看到他在校门口，很惊讶：“今天不忙？“

　　“忙，“他帮她拎起那摞厚厚的作业本，“但想跟你聊聊。“

　　两人去了县城唯一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坐在角落。店里都是中学生，吵吵闹闹的，反而给了他们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你说转型，“林砚开门见山，“怎么转？“

　　苏晚咬着吸管，想了很久：“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什么？“

　　“技术好，收费低，口碑好。“

　　“劣势呢？“

　　“收费太低，赚不到钱；客户付费意愿低；空间小，做不了大手术。“

　　“对，“苏晚点头，“所以转型方向，应该是放大优势，规避劣势。“

　　她从包里拿出个本子，上面画着思维导图：“我这几天想了几条路。第一，做'宠物幼儿园'，寄养为主，诊疗为辅。县城没人做寄养，节假日需求大。“

　　林砚摇头：“寄养需要场地，需要人24小时守着，我们现在做不到。“

　　“第二，做'宠物殡葬'。“苏晚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县城没有，但需求肯定有。收费可以高，利润大。“

　　林砚沉默很久：“我不想靠死亡赚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晚划掉第二条，“第三，做'线上问诊'。开个公众号，答疑收费，一次10块。“

　　“线上没法诊断，容易误诊，风险大。“林砚还是摇头。

　　“那第四，“苏晚深吸一口气，“回省城。“

　　林砚猛地抬头。

　　“不是让你回去上班，“苏晚解释，“是去省城学习，学最新的技术，买二手的设备，然后回来升级兽医站。我们现在的设备，只能治小病，大病治不了。但大病利润高，一个能顶十个。“

　　她顿了顿：“比如，如果我们有B超机，那只博美犬的心脏病就能确诊，收费500，也有人愿意付。“

　　林砚被她说动了。这确实是个方向——提升技术，提升设备，提升服务，然后提升价格。

　　“但是，“他提出疑问，“设备升级要钱，学习也要钱。我们现在连2000块备案费都交不起。“

　　“所以要去融资，“苏晚说得轻描淡写，“找你导师，找你同学，找任何愿意投资你的人。不是投资兽医站，是投资'县域宠物医疗升级项目'。“

　　“又在忽悠我。“林砚笑了。

　　“不是忽悠，“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PPT，标题是《青禾县宠物医疗升级计划》。

　　林砚翻开，内容详尽：市场分析、技术升级、设备采购、盈利模式、退出机制……每一页都做得专业，像真正的融资计划书。

　　“你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苏晚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咨询了我表哥（他在县招商局工作）。他说，这种项目可以申请'大学生创业补贴'，最高能拿10万。“

　　“10万？“林砚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对，但需要你提供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还要答辩。“苏晚把PPT推给他，“这个，就是计划书。“

　　林砚看着那几十页PPT，忽然觉得，苏晚不只是他的助理，更是他的“战略官“。她想的，永远比他远一步。

　　“如果申请不到呢？“

　　“那就走第二条路，“苏晚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家的房产证复印件。我可以抵押，贷10万出来。“

　　“不行！“林砚这次是真的急了，“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苏晚反问，“兽医站也有我的份，我为自己的事业贷款，有什么不行？“

　　“因为……“林砚语塞，“因为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你不让我冒险，我就得看着你冒险，“苏晚声音软下来，“林砚，你是理想主义者，但我是现实主义者。理想需要现实支撑，现实需要理想指引。我们俩，缺一不可。“

　　她把两张纸都放在他面前：“你选，是申请补贴，还是抵押贷款。“

　　林砚看着那两张纸，像看着两条路。一条是光明的，但需要披荆斩棘；一条是平坦的，但需要押上苏晚的全部。

　　他哪一条都不想选。

　　“还有第三条路，“他忽然说，“我们什么也不变，就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就是等死！“苏晚急了，“你自己算过账，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年底！“

　　“那就撑到撑不住为止。“林砚固执起来，“撑不住了，我回省城打工，攒够钱再回来。“

　　“那我呢？“苏晚眼泪下来了，“我陪你耗到年底，然后你回省城，我怎么办？“

　　林砚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苏晚会一直在，无论他做什么选择。

　　“你……可以跟我去省城。“他艰难地说。

　　“去省城干嘛？“苏晚擦掉眼泪，“继续当你的助理？还是看着你被那些玻璃幕墙困住，再变回那个不开心的林砚？“

　　她说完，站起来就走。奶茶没喝完，珍珠在杯底堆成小山。

　　林砚追出去，但苏晚走得太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街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那个旋涡——在省城时，是生存与理想的旋涡；现在，是理想与现实的旋涡。

　　他回到兽医站，把那两张纸收好，锁进抽屉。他决定，哪条路都不选，就走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