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苏晚把整月的账本摊在林砚面前，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

　　总收入：6，850元

　　总成本：6，420元

　　净利润：430元

　　“430块，“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比上个月少了1140块。“

　　林砚盯着那个数字，像被钉在原地。430块，够干什么？够买两袋狗粮，够交一个月电费，够他带苏晚去吃顿好的——也就这些了。

　　“问题出在哪儿？“他问。

　　“出在'付费意愿'上。“苏晚把账本翻到有折痕的一页，“你看，8月接诊量142例，比7月还多15例。但客单价从53.4元降到了48.2元。而且，欠款客户从3个变成了11个，欠款总额从1800元涨到5600元。“

　　她顿了顿：“5600元，林砚，这是我们两个月的收入。“

　　林砚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信任在增加，但现金流在枯竭。人们愿意来找他看病，但不愿意或没钱付费。

　　“这11个欠款客户里，“苏晚继续说，“有7个是养殖户，4个是散户。他们不是不想付，是真没钱。像王大爷，他欠了三百块，但他的鸡还没卖，卖了才能给。“

　　“那就等，“林砚说，“等他们有钱。“

　　“等不起，“苏晚合上账本，“你再等下去，下个月连药都进不起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是县畜牧站的通知：“9月15号前，必须缴纳下半年的兽药经销备案费，2000块。不交，就不能进货。“

　　2000块，现在对他们来说，是巨款。

　　林砚把纸条攥在手里，纸面被捏得皱巴巴。他想起在省城，那些连锁医院的老板们，每天愁的是“怎么提高客单价“，“怎么推高端项目“。而他现在愁的是“怎么活下去“。

　　“要不，“苏晚试探着问，“我们催催欠款？“

　　“怎么催？“

　　“打电话，上门去要。“她说得艰难，“我知道这违背你的原则，但……“

　　“但什么？“

　　“但我们得先活下去。“苏晚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他说话，“林砚，我理解你想当'活菩萨'，但菩萨也得吃饭。“

　　林砚站起身，走到病历墙前。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个夹子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家。王大爷的鸡，小吴的狗，表姐的泰迪，阿黄……

　　他怎么能去催他们？他们信他，才把命交给他。他去要钱，和“爱宠之家“有什么区别？

　　“我不催，“他最终说，“钱可以再说，但人不能失信。“

　　“那备案费怎么办？“苏晚急了，“不交，我们就成黑店了！“

　　“我想办法。“

　　想了一夜，办法没想出来，但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能再这样“散养“客户了。必须建立制度，必须把“欠款“变成“预付款“，必须把“人情“变成“契约“。

　　第二天，他打印了一份《客户信用协议》，上面写明：老客户可以欠款，但需在30天内结清；新客户需预付50%诊费；长期客户可申请“会员“，每月预缴100元，享受8折优惠。

　　他把协议贴在墙上，客户们来看病，都要先签字。

　　王大爷第一个签，签完还说：“小林医生，早该这样了。你不好意思要钱，但我好意思欠着吗？“

　　但也有人不愿意签。一个抱着猫的年轻女孩，一看要签字，抱起猫就走：“我就是没带钱，才来看病的。能带钱，就去爱宠之家了。“

　　她走了，猫在包里探出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砚。

　　苏晚追出去，想劝，被林砚拉住：“别追了。她不信我们，追回来也没用。“

　　那天下午，来的人更少。大家好像都听说“兽医站要开始收钱了“，观望情绪严重。

　　晚上算账，收入只有120元，成本280元，净亏160元。

　　苏晚把账本一推：“林砚，你得承认，你的'理想主义'，在县城行不通。“

　　“行不通也要走，“林砚固执地把账本收好，“走不通的路，才是该走的路。“

　　“你这是抬杠！“

　　“不是抬杠，“他指着病历墙，“这些夹子，每一个都是走投无路才来的。爱宠之家不收，其他诊所不收，只有我们收。现在我们也开始'不收'了，他们怎么办？“

　　“那你想过后路吗？“

　　“想过，“林砚抬起头，眼神坚定，“后路就是，我回省城打工，攒够钱再回来。但你们，不能跟着我饿肚子。“

　　他把那500块培训费拿出来，递给苏晚：“这是你的提成，50块。剩下的，给你发工资。“

　　“我不要工资！“

　　“你必须拿，“林砚硬塞进她手里，“你陪我一个月，不能白陪。“

　　苏晚攥着钱，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林砚，你太混蛋了。“

　　“我知道，“他苦笑，“但混蛋也有混蛋的原则。“

　　那一夜，两人没说话。一个守在前台，一个守在住院部，中间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两个世界。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有人敲门。林砚开门，是王大爷，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叮当作响。

　　“小林医生，“他把布袋往柜台上一倒，是硬币，“我欠的三百块，今儿还了。我算过，我的鸡昨儿卖了，卖了三百二十块，我给你三百，剩下二十，给豆豆买火腿肠。“

　　林砚看着那堆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分的，都有。王大爷攒了多久，才攒够这三百？

　　“大爷，您不用……“

　　“用！“王大爷打断他，“你立了规矩，我就得守。不守规矩，以后谁还守？“

　　他把硬币码整齐，转身走了。林砚站在原地，像被打了记耳光。

　　苏晚从里屋出来，看着那堆硬币：“王大爷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硬币一枚枚数好，存进抽屉，在账本上添了一笔：“8月29日，王大爷还款300元，现金。“

　　这一笔，像一道光，劈开了林砚心里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苏晚说的对。规矩不是冷漠，是保护。保护兽医站能活下去，保护更多生命能被救治。

　　他回到电脑前，修改了《客户信用协议》，增加了“特殊困难客户可申请延期还款“条款。然后打印出来，重新贴在墙上。

　　这次，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留了个空，是给苏晚的。

　　“签吧，“他说，“合伙人。“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体娟秀，和他的刚劲，并排在一起。

　　“林砚，“她轻声说，“我们一起，把这个站，撑下去。“

　　窗外，乌云散了，月亮露出来，照在那面病历墙上。100个夹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100个承诺。

　　承诺不放弃，不妥协，不失信。

　　430块的净利润，5600块的欠款，2000块的备案费，这些都还在。

　　但没关系，他们有100个夹子，有两颗签字，有整个青禾县的人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