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站还没开业，林砚“没前途“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县城的闲话传播速度，堪比光纤网络，且自带放大和扭曲功能。

　　第一个登门的是二舅，骑着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箱牛奶。他往院门口一杵，没等林砚开口就叹气：“你说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在省城待了四年，怎么又回来了？“

　　“二舅，“林砚递上烟，被挡回来，“我回来创业。“

　　“创什么业？兽医？“二舅嗓门大，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探脑，“咱们家三代单传，就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结果呢？回来给狗看病？说出去多丢人！“

　　“丢人？“林砚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没点，“二舅，您觉得什么不丢人？“

　　“当然是考公务员，进事业单位！“二舅扳着手指，“你表弟，大专毕业，去年考上县交警队，现在穿制服，戴大檐帽，多威风！一个月四五千，五险一金，旱涝保收。你呢？给狗看病，能看一辈子？“

　　“能。“林砚答得干脆。

　　二舅被噎了一下，音量更高：“能什么能！我问你，你找对象怎么办？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个兽医？一天天跟畜生打交道，又脏又臭！“

　　话音刚落，苏晚端着切好的西瓜从隔壁过来，笑眯眯的：“二舅，您说我愿意不愿意？“

　　二舅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苏晚是什么人？县中心小学的正式教师，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底清白，模样周正。她站在林砚身边，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晚晚，你……“二舅结巴了，“你爸妈能同意？“

　　“我爸妈可开明了，“苏晚把西瓜塞到二舅手里，“他们说，林砚是有真本事的人，给县城做实事，比坐办公室强。“

　　二舅端着西瓜，吃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反正我话说到了，听不听随你！“电动车一溜烟跑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二舅去年借你家五千块钱，还没还吧？“

　　林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怕你挣钱了，催他还债。“苏晚咬了口西瓜，“县城就这样，你过得不好，他们笑话你；你过得好了，他们又怕你。“

　　第二个来的是大学同学李强，在省城开了家宠物美容店，听说林砚要回县城开诊所，特意打电话来“慰问“。

　　“砚子，你脑回路清奇啊！“李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省城这么大的市场你不呆，跑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知道现在宠物医疗多赚钱吗？我这美容店都带卖保健品，一个月流水十几万！“

　　“我知道。“林砚正在擦拭诊疗箱，“但那不是我要的。“

　　“你要什么？理想？“李强嗤笑，“兄弟，理想能当饭吃吗？咱兽医专业，本科毕业就是底层，你要想出头，要么考研，要么出国。回县城？你这辈子就困那儿了！“

　　“困就困吧。“林砚把听诊器 tubing盘好，“县城有县城的好。“

　　“有个屁的好！“李强急了，“我过年回去过，连个像样的电影院都没有！你开个诊所，能有什么发展？设备买不起，技术跟不上，客户还抠门。听我的，回来吧，我介绍你去我朋友医院，从主治做起，熬过两年就好了。“

　　“谢了，“林砚声音平静，“但我决定了。“

　　挂了电话，他看见苏晚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被骂醒了？“

　　“没有，“林砚把诊疗箱合上，“反而更清醒了。“

　　苏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知道吗？咱们县去年有二十多个孩子，因为被猫狗抓了，家长不重视，没打狂犬疫苗。还有五起鸡瘟，本来可以控制，但没人会看，最后整个村子的鸡都死了。林砚，你不是没前途，你是他们的前途。“

　　她说话时，阳光正好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看着她，忽然想起初中时，她竞选班长，站在讲台上说：“我想让这个班，成为全年级最温暖的集体。“

　　她做到了。她带的班级，是县中心小学最和谐、成绩最好的班。家长们提起苏老师，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你总说自己理想主义，“苏晚转头看他，“但我觉得，理想主义没什么不好。只是你的理想，需要一块能生根的土壤。青禾县，就是这块土壤。“

　　第三个来的是林砚的大学辅导员，听说了他的决定，特意发来长微信。前半段是苦口婆心的劝说，后半段是严厉的批评。

　　“林砚，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你的临床操作，连专业课老师都夸。但天赋需要平台，县城能给你什么平台？你回来，是浪费国家培养你的资源！“

　　林砚盯着“浪费资源“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复：“老师，如果我在省城，每天为名贵品种猫狗做不必要的检查，开天价的药，那才是浪费资源。我的资源是我的专业，不是省城的光环。“

　　回复完，他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他理解所有人的好意，也明白他们的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成功就是有编制、在大城市、拿高薪。一个大学生回县城，无异于失败。

　　但他知道，真正的失败，是背离初心。他学兽医，不是为了在大城市站稳脚跟，而是为了治病救人——救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

　　晚上，苏晚带来一沓纸：“这是我做的调查问卷，在家长群里发的。你看，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表示，如果县城有靠谱兽医，愿意带宠物来看病。“

　　林砚翻着问卷，问题设置得很专业：宠物种类、常见疾病、可接受诊疗费用、夜间急诊需求……最后一栏是“对兽医的期望“，很多人写“不乱收费““技术好““有责任心“。

　　“看见没？“苏晚指着数据，“市场有需求，你有技术，剩下的就是怎么让大家相信你。咱们一步步来，先让王大爷和李婶满意，他们就会帮你宣传。县城虽小，人情网可大着呢。“

　　林砚把问卷收好，忽然问：“如果我真的失败了，血本无归，你……“

　　“我养你啊，“苏晚答得理所当然，“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失败。“

　　“这么肯定？“

　　“当然，“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因为你是林砚。七岁就敢给狗接骨的林砚。“

　　夜风吹过院子，葡萄叶子沙沙作响。林砚坐在灯下，开始写一份“致青禾县养宠居民的信“。他写了很久，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几句话：

　　“我是一名兽医，学过七年专业，见过最顶尖的设备，也见过最不堪的乱象。现在，我只想回到青禾县，用最朴实的价格，最认真的态度，给您的毛孩子看病。我不保证包治百病，但我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次诊断都竭尽全力。如果您信我，请给我一次机会。我叫林砚，在老街口的林家老宅院，等您。“

　　他把这段话抄写了二十份，准备明天去打印店彩印，贴在县城的各个角落。这不是广告，是承诺。

　　对青禾县的承诺，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