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站的筹备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钱。林砚算过账，二手X光机要一万二，基础化验设备八千，装修和药品至少五千，再加上办手续、进耗材，没有三万块下不来。

　　他工作三个月攒了六千块，大学四年奖学金攒了四千，加起来一万。还差两万。

　　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数存折，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指蘸着唾沫，一页页翻。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佝偻背影，忽然说不出口。

　　“妈，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他走进来，“我问过银行，有大学生创业贷款，利率低。“

　　“贷款不要还？“母亲头也没抬，“你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背一身债，压力多大。“她抽出一张卡，递过来，“这里面有两万八，是你爸的抚恤金，我一分没动。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的，现在先拿去用。“

　　“妈！“林砚推回去，“这钱我不能要。“

　　“你不要，留着发霉？“母亲瞪他，“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用自己的本事开诊所，比拿这笔钱娶媳妇还高兴。“

　　她站起身，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房产证：“咱这老宅院，虽然旧，但地段好。真要是周转不开，我就拿它抵押贷款。反正这房子早晚是你的，现在用和现在用，没区别。“

　　林砚喉咙发紧。他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给人做手工，一块钱一块钱地攒。那两万八，不知道是多少个日夜的汗水。

　　“妈，我写借条。“他接过存折，“两年内还清。“

　　“借条个屁，“母亲笑了，眼里有泪花，“你好好干，把咱家这兽医站的牌子擦亮，就是最大的还。“

　　第二天，母亲起了个大早，去农贸市场买了一车二手货架和玻璃柜。她不会砍价，但摊主们听说林家大学生要回来开诊所，都给抹了零，还送了几个收纳箱。

　　苏晚也来帮忙，两人把正屋收拾出来，石灰水刷墙，水泥地找平。母亲负责后勤，烧水做饭，还从邻居家借来电钻，让林砚自己钉隔板。

　　“你妈真支持你啊。“苏晚小声说。

　　“她就这样，嘴硬心软。“林砚正在安装紫外线灯，“我爸走后，她总说，林家不能出孬种。我要是怂了，她第一个瞧不起我。“

　　正说着，张建国又晃悠过来了，背着手当监工：“嗯，这屋子通风还行。但地面得铺防滑垫，动物紧张的时候容易失禁。“

　　“张叔，防滑垫多少钱？“林砚问。

　　“不贵，一百多一卷。“张建国顿了顿，“但我那儿有旧的，退休时从畜牧站拿的，没用过，你要不嫌弃……“

　　“不嫌弃！“林砚和苏晚异口同声。

　　张建国愣了下，扭过头嘟囔：“两个娃娃，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但离开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下午，防滑垫送来了，还有半箱一次性手套、一包口罩、几瓶未开封的消毒液。张建国扔下就走，留下一句话：“别多想，清库存。“

　　林砚知道，这些全新的“库存“，是张叔自己掏钱买的。这位嘴硬心软的老爷子，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认可。

　　母亲那边也没闲着。她联系了县电视台的熟人——当年给她介绍超市工作的老同事，现在电视台管后勤。软磨硬泡下，对方答应开业时来拍个一分钟的新闻，放在本地栏目里。

　　“妈，您还懂宣传？“林砚惊讶。

　　“我不懂，但我懂咱小县城。“母亲一边择菜一边说，“你要让人知道，林家兽医站是正经买卖，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电视台露个脸，比发一千张传单都管用。“

　　苏晚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她在家长群里发起的“众筹兽医站“活动，居然真有人响应。家长们不是捐钱，而是捐物：有人送来旧风扇，有人拿来闲置的笼子，还有人承诺开业后带宠物来体检，就当“支持林老师的事业“。

　　最让林砚意外的是，王大爷来了，提着两只老母鸡：“听说你缺钱？这两只鸡刚下蛋，拿到市场上能卖一百多。别嫌少，算我入股。“

　　“王大爷，这我不能要……“

　　“什么要不要的，“王大爷把鸡往院里一拴，“去年我家大黄狗吃了老鼠药，要不是你爸当年教我的土办法，命早没了。现在你回来，是咱们青禾县的福气。拿着！“

　　两只母鸡在院里踱步，咯咯叫着，仿佛已经是兽医站的一员。林砚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两万块钱的压力，好像被分摊到了整个县城。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把苏晚一家也叫来。苏叔叔拿出两瓶白酒：“林砚，这酒我存了五年，今天高兴，咱们干了。“

　　“爸，林砚明天还要跑手续。“苏晚拦着。

　　“手续是跑不完的，“苏叔叔执意打开瓶盖，“但今晚这酒，必须喝。咱们青禾县，多少年没回来个大学生干实事了？林砚，你记住，不管外面人怎么说，我们这帮老家伙支持你。“

　　酒过三巡，苏叔叔拍着他肩膀：“钱不够言语一声，我那儿还有两万块养老钱，先借你周转。“

　　林砚眼眶发热，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不是没经历过人情冷暖，在省城，人与人像孤岛，连邻居的面都没见过。可在这里，一个决定开诊所的消息，能牵动半个县城的心。

　　夜深了，苏晚扶着他回房间，埋怨道：“不能喝还逞强。“

　　“我高兴。“他靠在床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苏晚，你说我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帮我？“

　　“因为他们知道，你值得。“她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你值得被信任，被期待，被帮助。“

　　“要是我失败了呢？“

　　“那就再爬起来。“苏晚把灯调暗，“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因为你是林姨的儿子，是林师傅的传承，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等了四年的人。“

　　门轻轻关上，林砚在黑暗中睁开眼，酒意瞬间消散。他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父亲的笔记，在最后一页添上一句话：“2008年，父亲用土办法救了大黄。2022年，我要用专业，救青禾县的所有大黄。“

　　他打开电脑，开始制作费用明细表。母亲的两万八，自己的一万，还差一万二。他咬咬牙，在“借贷“一栏填上“苏晚“，金额“一万“。

　　但很快，他又删掉了。他不能让她为他的理想买单，至少现在不能。

　　凌晨三点，他有了决定。把省城的旧手机、旧电脑、甚至那套穿了三个月的西装，都挂到二手平台。能卖多少是多少，缺口再想办法。

　　天亮时，母亲起夜，看见他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来：“又熬夜？“

　　“妈，还差一万二。“他实话实说。

　　母亲没说话，转身回屋，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个首饰盒：“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金戒指，现在金价高，能卖五千多。剩下的，我再找老朋友借借。“

　　“妈！“

　　“别你妈你妈的，“她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你爹要知道，他送我的戒指能帮你开起兽医站，九泉之下也高兴。“

　　窗外，天光微亮。林砚攥着那个温热的盒子，忽然明白，所谓托底，不是给你多少钱，而是让你知道，无论跌得多惨，下面都有双手接着你。

　　这双手，是母亲的，是苏晚的，是青禾县这些朴实的人们，共同撑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