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野鸡宴上的青春与远方(三)
“嗯!”王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月十五块钱的学徒工资,转正了能有三十多块!”
“来来来,大壮,这杯我敬你!”陈兵立刻给大壮满上酒:“以后当了正式工,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兄弟伙!”
“对对对。”猴子也凑了上来,嬉皮笑脸地敬酒。
大壮端着碗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一口干了,豪气地一抹嘴:“放心,忘不了!”
许阳听着,只是笑了笑,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汤。
他知道,大壮进的那个农机厂,在风光了几年后,会在九十年代末的下岗潮中第一批倒下。
到时候,这个被无数人羡慕的“铁饭碗”,会碎得很彻底。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有些路,是每个人注定要自己走的,有些跟头,也是非摔不可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摔倒的时候,有能力拉他们一把。
他端起碗,对大壮说:“那敢情好,以后我们村的拖拉机要是坏了,就找你了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热闹过后,陈兵问了猴子:“猴子你要干嘛?难道真当山大王?你爹不给你的个事做?”
猴子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喝干,神色有些落寞:“我爹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当工人的料,他让我老老实实在家种那几亩地,再跟他把赶山的手艺学好,他说只要手艺精,以后总不愁没肉吃。”
他的话里,带着对命运的不甘,也透着认命。
许阳知道,猴子家祖上三代都是这山里的好猎手,他爹李老蔫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赶山人,一手下套子的绝活出神入化。
猴子学了这门手艺,一辈子吃喝倒也真不愁。
一时间,茅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即将南下闯荡的陈兵,进了国营大厂的王大壮,和注定要继承父业、守着这片大山的李猴子。
三个人,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大家都说完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全部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阳身上。
猴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阳哥,你咋个一直不说话?你以后想干啥子?是不是也想进厂?你让你二姐夫再给你找个门路嘛。”
王大壮也点头:“对啊阳哥,你脑子比我们都好使,进厂肯定比我混得好。”
陈兵则道:“阳子,你要是没想好,干脆跟我一起去广省,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许阳没有立刻回答。
慢悠悠地喝干了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后,他才放下碗,平静的道:“我不想进厂,也不想去外面闯。”
“我想留在村里,养猪。”
破茅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堆里的干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
猴子、大壮和陈兵三个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养……养猪?!”
“阳哥,你没发烧吧?说胡话嗦?”猴子伸手就想来摸许阳的额头:“那玩意儿又脏又臭又累,我爹说,辛辛苦苦喂一年猪,到头来卖的钱,还不如他冬天上山套只兔子挣得多!你搞那个干啥子?”
王大壮也劝道:“是啊阳哥,养猪太辛苦了,一年到头操心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
“万一再遇上个猪瘟,那不是血本无归?还不如进厂安稳,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陈兵更是把许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一脸“你是不是有啥难处”的表情:“阳子,你是不是跟你爹闹翻了,找不到活路了?你别怕,跟我去广省,咋个也比在屋头跟猪粪打交道强嘛!”
面对小伙伴们善意的规劝,许阳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什么“科学养殖”、“万头猪场”的大话。
跟他们说这些没用。
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喂猪就是为了过年杀一头吃肉,顺便攒点农家肥”的层面上。
你跟他们讲饲料转化率,讲产业链,无异于对牛弹琴。
见许阳不说话,猴子还以为他被说动了,又凑了上来:“阳哥,你听我们一句劝,这事儿真的搞不赢,你要是缺钱了,跟我说,我让我爹带我多上几趟山,给你弄点野味换钱。”
说到野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说起这个,我爹昨天运气好得很,又搞了两只野鸡,肥得很,早晓得今天聚会,我就再顺一只出来了。”
陈兵笑骂道:“得了吧你,再顺一只,你爹的腿都得给你打断。”
猴子不服气:“那倒不至于,我爹也说了,他那是运气好,捡的漏。”
“他就在虎头坡那边捡的,那边长了好多马齿苋,绿油油的一大片。”
“那两只野鸡也不晓得是被啥子东西追到那里去的,那马齿苋长得太密了,把它们的脚杆和翅膀都给缠住了,飞也飞不脱,跑也跑不掉,我爹过去的时候,它们还在那儿扑腾呢,正好捡了个现成。”
马齿苋是乡野山坡上最常见的野草,生命力旺盛,长起来就是一大片。
听猴子这么一说,陈兵和大壮都笑话李老蔫真是个“捡手”,运气太好了。
……
跟兄弟们分开后,许阳一个人慢悠悠地晃荡在回村的田埂上。
他嘴里还回味着那口野鸡汤的鲜美,甚至不成调地哼起了上辈子听烂了的《甜蜜蜜》,心情好得不得了。
重生回来,能和发小们这样毫无顾忌地胡闹一场,吹吹牛,喝喝酒,比他上辈子当几十年社畜,在酒桌上跟领导虚与委蛇地赔笑,要开心一万倍。
路过村东头李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从篱笆墙的缝隙里,悄悄扔进了她家的鸡窝旁边。
兄弟们胡闹归胡闹,不能真让人家寡妇人家损失一只鸡。
扔完钱,他拍了拍手,感觉心里更加舒坦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可离自家院子还有老远一段路,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只见自家那破旧的土坯房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
各种议论声、叹气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