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光柱落点附近的水面开始翻涌，一大串密集的气泡“咕噜噜”地冒了上来，不过远不及陈闲上次遭遇“江中洲”时那般汹涌澎湃。

　　“噗”的一声轻响，一样东西破水而出。

　　是一截乌沉沉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绳索。

　　孟老眼疾手快，没等那绳索落下，便探手将其牢牢抓住。

　　“来，小伙子，把水下的‘阵石’拉上来。”孟老笑呵呵地将绳索递向陈闲，那神情，活像是让自家晚辈干点体力活锻炼锻炼的长辈。

　　陈闲虽不明就里，但也知道此时照做便是。

　　接过绳索，入手只觉冰凉滑腻，触感奇异，全然不似寻常麻绳或草绳。他试了试劲，水下连着的东西分量不轻。

　　陈闲深吸口气，在船头扎稳马步，将绳索在掌心缠绕了三圈，然后双臂发力，开始一下一下地将水下的重物往上提拉。

　　一米，两米，三米……

　　起初陈闲还在心里默数，但随着拉上来的绳索越来越长，在船头甲板上盘了一圈又一圈，他也顾不上计数了。

　　手臂慢慢开始发酸，就当他以为这绳索没有尽头时，水面终于传来“哗啦”一声破水清响。

　　末端的东西终于是被提出了水面。

　　陈闲最后几下动作放得格外轻缓，小心翼翼地将那物提悬在船头。

　　绳索末端，连着一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青黑色石块。石块表面异常光滑，此刻正散发着与天际那金色光幕同源的淡金色光芒。

　　陈闲还没看仔细，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稳稳将石块托在掌心。

　　孟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滴了几滴浑浊的黄色泥水在石块表面。那石块一接触泥水，立刻发出低沉的“嗡嗡”鸣响，连带着孟老的手掌也微微颤动起来。

　　孟老五指收拢，牢牢攥住石块，另一只手将刚才那面青铜令牌贴了上去。

　　霎时间，令牌表面流转的光芒与石块自身散发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水流在无声地交汇缠绕，仿佛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交流。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石块的嗡鸣渐渐停歇。令牌与石块的光芒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最终完全消失，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

　　孟老手臂一扬，“嗖”的一声，那石块连同末端系着的乌沉绳索，又被干脆利落地抛回了江中。被这力一带，船头甲板上的剩余绳索开始在空中剧烈翻舞，不多时便全部回归于水中，只余下江面的几圈涟漪。

　　孟老手持令牌，又在船头静立了片刻。末了，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高队长，”他转向一旁静候的高呈，“那新出现的诡浊，的确是从这片水域附近渗透进来的。不过除了诡浊留下的痕迹，阵法还记录了点别的东西。”

　　“哦？”高呈身形未动，眼神却锐利起来，“发现了什么？详细说说。”

　　“近期，有其他东西接触过阵石外围的防护。”孟老依旧低头看着令牌，仿佛答案就刻在上面，“如果老夫没感应错的话，应该就是人。”

　　“人？”高呈下意识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闲，又迅速收回目光，“是不是赤浦里的渔民误闯？”

　　“应该不是。”孟老摇摇头，语气严肃，“那人在有意识地试探阵石，似乎是想打这东西的主意。不过咱们的防护还算稳固，他最终没得手，退了出去。”

　　高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他转向刚走到船头附近的陈闲，吩咐道：“陈闲，你先回船舱。等船驶出大阵范围，再把其他人都叫出来。”

　　陈闲明白这是两位领队有要事商议，自己不便旁听，当即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回船舱。

　　舱内还是老样子。高博和钱烈正对着比划手势，低声讨论着昨日切磋时的招式细节；那位姓王的冷脸大汉依旧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目打坐，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挪动过半分。

　　见陈闲一个人回来，高博好奇地抬眼瞥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很快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里。钱烈则沉稳得多，只在陈闲坐下时朝他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木船在原地停留了约莫一刻钟，然后船身轻轻一震，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就在船身移动的刹那，陈闲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微凉而轻柔的“东西”拂过全身，又好似悄然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心下了然，船应该是驶出赤浦里大阵的守护范围了。

　　正想开口招呼大家出去，没想到钱烈和高博已经同时站起身。

　　“走吧，该出去了。”钱烈对陈闲招呼一声。

　　陈闲连忙起身，正准备跟着他们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大汉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对周遭变化毫无所觉。

　　想起高队长的吩咐是“把其他人都叫出来”，陈闲迟疑了一下，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没想到那大汉闭着眼，沙哑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那声音干涩低沉，又带着点奇怪的嘶哑感：

　　“陈小友不必管我，你们自行出舱就好。”

　　“就让王叔在里面待着吧，没事的。”高博似乎对这情况见怪不怪，笑着对陈闲解释了一句。

　　陈闲看向钱烈，钱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多问。陈闲会意，不再多余动作，跟着两人依次走出了船舱。

　　舱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江风，吹得舱内桌上一盏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

　　明灭不定的光线掠过角落里王姓大汉的脸，将他半边面孔映得晦暗不明，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孤寂与诡异。

　　船头甲板上，高呈和孟老显然已经谈完了事。

　　孟老正眯着眼背靠着船舷，有一搭没一搭地晒着太阳，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高呈则依旧立在船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木船正随着他的心意，平稳而迅速地破开江面，朝对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