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试探
此刻,木船已驶过江心,身后那道分隔天地的金色光幕越来越远,最终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细不可查的金线,继而消失不见。
眼前依然是白茫茫的宽阔江面,与阵法内的景象似乎并无不同,除了水,还是水,空旷得让人心里发虚。
但陈闲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江对岸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出现在前方。
生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澎湃生机。
这是江对岸给陈闲最初也是最为强烈的印象。
并非赤浦里就死气沉沉,只是村子里虽然热闹,但与眼前这片天地间自然散发出的生命力想比,完全是两种概念,
对岸的巨树,最高的几乎够着了半山腰。而树下的野草更是不要命似地铺开,除了偶尔裸露出几块巨石,几乎看不到落脚的地方。连带着吹过来的风都含有一股子草木的野味儿,活泛得让人心里发毛。
船只缓缓靠近岸边。直到此刻陈闲才看清,岸边上居然搭着一个简陋的码头。
这码头看着有些年月了,木板被江水浸泡得颜色发黑,但结构还算完整。不过奇怪的是,整个码头被一圈高低不一的粗大木桩包围了起来。
这些木桩与木桩之间,用某种手指粗细的红色绳索两两连接,总共绕了三圈,将码头牢牢围在了中间,像是某种简易的防护或标记。
但有一处地方明显不对,东侧方位的两根木桩之间,空荡荡的,本该连接在那里的红绳不见了踪影。
发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陈闲。
“钱烈是吧?”站在船头的高呈双眼微眯,目光落在那处缺口上,头也没回地问道,“你们赤浦里河泊所,上次巡检这个江岸观察点,是什么时候?”
钱烈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抱拳答道:“回高队长,赤浦里周边的所有固定观察点,按例都是每十天巡检一次。这个江岸码头点,上周正是属下负责巡查的,我很确定当时一切正常。”
高呈先是和孟老对视了一眼,继而转向身旁的高博:“这个码头情况不明,你去探探,确认是否安全。”
“是!”高博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裁剪好的白色纸人,正是昨日孟老提过的引路偶。
他将纸人小心捏起,举到眼前,然后“嘶啦”一声,直接将纸人那圆乎乎的头颅给撕了下来!
随着纸人头颅的脱落,那张原本纯白的纸片,开始迅速变淡变透明。紧接着,纸人躯干和四肢上,凭空浮现出一些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线条,勾勒出衣服、腰带等轮廓,虽然潦草,但也能辨认。
待所有线条显现清楚,高博开始缓缓向纸人体内注入灵气。
如同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那纸人整个“身体”也随之慢慢长大,直到长至与普通人差不多等高,才停止了继续变化。
最后,高呈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点在纸人断裂的脖颈处。
纸人的手臂和双腿猛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就“活”了过来,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甲板上。虽然变大了不少,但它整体依然显得轻薄,江风一吹,便随风微微晃动,可偏偏就是立得稳稳当当。
见纸人已能动,高博双指并拢成剑诀,朝着对岸的码头方向一指。
纸人仿佛接收到了明确的指令,开始迈开步子朝船头走去。起初几步还有些僵硬,如同刚学走路的孩童,但几步之后,动作便越来越协调与流畅,等走到船头边缘时,步伐基本已与常人无异。
此刻木船离码头尚有几丈距离,中间是幽深的江水。
就在陈闲猜测这纸人会怎样过河时,只见那纸人毫不停顿,一步就迈入了空中,直直朝江面落去!
陈闲刚准备往船边靠靠,想看看它究竟会怎样,没想到下一秒纸人就自己走了出来。
是的,走。
在陈闲眼中,一个半透明却画着简陋线条的“人”,正稳稳地“踩”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一步一步,朝着码头走去。湍急的江水不断冲击着它,但每一次被冲得偏离方向,它总能重新调整脚步,坚定地朝着目标踽踽前行。
‘这纸人的防水效果真好,不知道能不能弄一点把老屋的破屋顶糊一下’,陈闲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在众人注视下,纸人终于有惊无险地“走”上了码头,最后在中央位置停了下来不再动弹。
高博看纸人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高呈,似乎再说没有问题。高呈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码头东侧那处红绳缺失的缺口,示意他继续探查。
高博会意,神色重新变得认真。他再次并指,操控纸人继续前进。
码头上呆立的纸人接收到新的指令,立刻转向,迈着笨拙的步伐,朝着缺口方向走去。
此时纸人的侧面刚好正对着木船方向,陈闲看到一张薄薄的纸片,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正在空旷的码头上移动。它每一次抬腿,整条“腿”都会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半圆形弧度,落下时又迅速绷直。
就这样,抬腿,弯曲,落下,绷直......
直到它他踩进一滩看似寻常的灰黄色泥浆时,动作骤然僵住了,像是被黏住了一样。还没等它挣扎,脚下泥浆就以一种快得令人目眩的速度,绕着轻飘飘的小腿疯狂“涌”了上来。
一眨眼的功夫,半透明的纸人就被这粘稠的泥浆彻底吞没,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泥团。
泥团象征性的蠕动了几下,随即迅速“坍缩”,重新化为一滩不起眼的灰黄色泥浆,缓缓渗入湿润的滩涂中。原地本来还留下一片颜色略深的湿痕,不过很快几道细浪涌上,将那点痕迹也抹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快得让陈闲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高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脸色微白。刚才若非兄长坚持让他探查缺口处,等到时候真的上岸,被吞掉的恐怕就不是纸人那么简单了。
“居然是贪饕泥,这可是好东西,巡镜司近期可紧俏的很”,站在旁边的孟老突然来了精神,“这东西领地意识很强,通常一片区域只会有一只。”
他搓了搓手,看向众人:“你们谁去帮老夫弄到手?这东西隐蔽性是强,但只要把它从藏身地逼出来,对付起来不算太难。”
弄到手?
“要活的吗”,陈闲突然开口。
孟老捏着胡子纠结了下,“还是弄死吧,咱们接下来几天都得在野外,带着活的太闹腾。”
“孟老,”陈闲压下心头的跃跃欲试,谨慎的问了一嘴,“这东西好对付不?”
“哟,小伙子干劲挺足嘛。”孟老上下打量了陈闲几眼,笑道,“‘贪饕泥’最烦人的就是隐蔽性和突然性,它潜伏时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就算找出来了,也不是你这个入门没几天的新人,可以应付的。”
说罢,他目光转向高博,带着点考较的意味:“高小子,之前路上你不是总说自己身手了得吗?露两手给老夫瞧瞧?”
“好嘞!孟老您瞧好了!”高博正为刚才纸人被吞有些懊恼,闻言精神一振,应了一声。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竟直接跃出了船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