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落枫城尚在酣睡，爆竹碎屑覆满一地。

　　易笙立于院中，阖目，静听。

　　三日闭关的余痛已如潮退去，但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却清晰可感。

　　气血沉凝似汞，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深处，淡金色的微芒如星砂沉淀，随心跳起伏，似在共鸣，又似在等待。

　　这是他生命中最精华的气血、骨髓本源相结合，沉淀了下来

　　是“气血化内劲”这一过程在身上的特殊显化。

　　只是寻常修士，气血凝练，产生的是无色或淡白色的普通内劲。

　　而易笙的内劲雏形，因经过重玄剑意洗礼，呈现出“淡金色”和“星砂”般的颗粒感、沉淀感。

　　他原本并没有立即冲刺洗髓，而是想在锻体境巅峰尝试考验重玄剑意的试炼。

　　只是试炼的起点就是练气境，自家现在根本不够格。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进入洗髓境。

　　易笙心念微动，如石投静水。

　　气血之中，那些沉静的“星砂”骤然亮起！

　　骨髓深处传来一阵密集、清越的微鸣，仿佛无数细小的玉磬被同时叩响。

　　周身气血奔流之声陡然放大，变得粘稠、沉重，又异常顺畅，如汞浆流转。

　　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自骨髓深处涌出，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修为已然踏入洗髓境。

　　整个过程没有冲关的剧痛，没有滞涩的阻碍，只有一种水归大海般的自然。

　　自然是因为重玄剑意三天的折腾，已经为他铺设了通往洗髓境的通途。

　　眼前的一切也仿佛不同了。

　　不仅仅变得清晰，也变的更真切。

　　风中树枝的微颤、墙头枯草摇曳的弧度、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万事万物似乎都褪去了一层模糊的纱罩，显露出其本身细微的纹理与运行的本相。

　　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提升后，对天地更为敏锐的感知。

　　他轻轻握拳。

　　与锻体境的力量感截然不同。

　　此刻，有种能量从骨髓深处里悄然滋生，如丝如缕，绵密不绝。

　　它顺着筋脉流淌，通达指尖，凝聚时沉重如山岳，散开时又轻盈如无物。

　　洗髓境的标志，内劲。

　　气血凝练化生、通透入微的内劲，与锻体境纯粹的力量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力发于外，止于表，一拳出去，十分力或许只有七分及物，三分耗散。

　　劲生于内，透于髓，一念所至，劲力可聚于一点爆发，亦可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

　　他摆出降龙伏虎拳的架子。

　　拳风破空，隐隐竟有低啸之声，招式转换间圆融流畅，许多往日需要苦思揣摩的发力关窍，如今心意一到，劲力便自然贯通，毫无滞碍。

　　几趟拳打下来，他只觉酣畅淋漓，距离那“精通”之境，似乎也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固然有龙虎桩圆满的根基，但根骨资质的脱胎换骨，才是关键。

　　“以我如今的根骨，不知能否评得上一个上等？”

　　易笙收势而立，心中暗忖，“或许，还能更高些？

　　但他没用过多纠结于此。

　　因为剑意洗髓伐骨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自己现在不过刚刚经历一轮而已。

　　只是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剑意，不知道自己练剑的天赋提升了没有。

　　易笙目光落向院内那株老树。

　　心念一动，已信步上前，这段一截树枝。

　　手掌握住枯枝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在心中浮现。

　　重量、长度、弯曲的弧度、纹理的走向……

　　所有这些信息，并非通过思考，而是如同本能般，在他心中自然映射、构筑成一柄剑的形态。

　　他手腕无意识般，极其自然地微微一转。

　　“嗤——”

　　树枝破空，划出一道短促而干净的轨迹，发出细微的锐响。

　　易笙的动作顿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明悟。

　　刚才那随心的、毫无招式痕迹的一转，其轨迹之精准、发力之顺畅、意蕴之凝聚，远超他苦练多日的拳法。

　　它如此自然，如此正确，仿佛手腕本该如此运动，树枝本该如此划出。

　　即便如今根骨提升，他对拳法的理解已经深入许多，可仍有几分影影绰绰的感觉。

　　而此刻，执此枯枝，“剑”的感应却直接、清晰得可怕。

　　无需记忆，无需拆解。

　　仿佛关于“剑”的某种古老韵律、某种直指本源的“理”，早已烙印在他的生命深处，只是沉睡已久。

　　“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剑道传承之法？”

　　易笙心中大骇，“这剑神通到底何人？那大罗重玄剑道真解又该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神功？”

　　念头如杂草般就要疯长，易笙迅速斩断，摒除纷扰，他再度动了起来。

　　没有成套的剑法，只是最简单的动作。

　　刺、撩、抹、带、点……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动作。

　　动作简朴至极，毫无花巧。然而在他手中，这枯枝挥动间，却隐隐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啧。”

　　司空摘月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之色，上下打量着易笙。

　　“奇了怪了，”

　　司空摘月凝神再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你这是偷吃了什么仙丹不成？几日不见，怎么跟彻底换了个人似的？”

　　他绕着易笙走了半圈，目光如炬：“气韵沉凝，气血化劲。不是简单的修为破镜，分明是脱胎换骨，根基重塑之象！几日不在，难道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机缘而已。”

　　能让司空摘月都露出惊色，易笙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得意，他眉梢微扬，带着几分求证般的期待问道：“不知与前辈相比，又是如何？”

　　“比不了，比不了！”

　　司空摘月笑着摇了摇头。

　　易笙一怔，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被更大的惊愕取代。

　　司空摘月的名头在此，是三月锻体、六月洗髓，几乎是传说中的修道奇才，如今更是元婴境的老怪物。自己如今竟能比他当年的根骨还好？

　　“前辈何必戏耍小子？”

　　易笙旋即了解其中含义，笑着道，“不知小子现在的根骨天赋属于什么等级？”

　　司空摘月收敛笑意，缓缓道：

　　“据某些更为古老的传承所述，根骨资质，实有九等之分。自下而上，依序为凡骨、玄根、真材、人杰、地灵、天骄、以及那虚无缥缈、只存于古书中记载的后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