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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剑起年关

  腊月廿八,整个落枫城都很忙。

  魏家库房一夜搬空的消息如滚油泼水,在坊间炸开。靛蓝家服的护院阴沉穿梭,目光如钩;

  林轩林长老则带着灵华宗的管事堂主们,在栖江之中搜寻探索,也很忙碌。

  百姓却顾不得这些。布庄肉铺人声鼎沸,爆竹硝烟混着腊味甜香,孩童攥着糖人在雪地奔跑,人间烟火正浓。

  易笙的小院就更忙了。

  早晨一起来,吴半仙就发现易笙的房门上就挂了一张纸条:“闭关勿扰。”

  然后传来压抑声响。

  那声音,闷沉、断续,却恰好能在夜深人静时钻入人耳,搅得人后背发凉,睡意全无。

  吴半仙本能就要砸门,看着闭关勿扰四字,也只能无奈的守在门外。

  只是很快,他起了几卦,都是凶吉不定,卦象不明。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只能从香炉底下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点上一根香,往桌上一掷。

  两正一反。

  “还好。”吴半仙舒了口气。

  他没当回事,只是以为过去就算了。

  可到了半夜,异样就来了。

  压抑的声响变成了嘶吼的声音,撕心裂肺的那种,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疼痛。

  “呃啊——!”

  对门铁匠老赵第一个拍响了院门:“吴半仙!你家那小子是不是疯了?大半夜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

  吴半仙披衣出来,梗着脖子:“练功!懂不懂?”

  “不像。”

  隔壁有人探头,“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吴半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硬声道:“练你们懂个屁!”

  嘴上硬,心里却慌了。

  手已从袖里摸出几块零散银子,“一点心意,各位打壶酒,算我赔不是。”

  回屋后,他再次摆出铜钱,点香,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卦问吉凶。外甥易笙,闭关修行,此行是福是祸?”

  铜钱落地,一正两反,这就有点凶了。

  吴半仙手一抖,有些心慌。

  腊月二十九,流言在巷间传开,越传越邪乎。

  豆腐西施见了吴半仙,远远抱着孩子躲开。

  真正的煎熬在夜晚降临。

  易笙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沉闷的砸地声从房内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战鼓,震得人心头发颤。其间夹杂着破碎的痛哼和筋肉撕裂般的细微声响。

  吴半仙颤抖着手第三次掷出铜钱。

  三枚铜钱在桌上旋转,停下——全部反面朝上。

  大凶之兆。

  他急了,冲去墙角抄起劈柴的斧头,高举对准房门。

  就在斧头将落的瞬间,砸地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清脆的“噼啪”爆响从门内传来!

  像无数根干柴被同时折断。

  吴半仙手臂僵在半空。这声音诡异骇人,却说明人还活着,还在动。

  他背靠墙壁滑坐下去,抱冷汗湿透棉衣。

  “吴老道!”夜里就有人拍响门板,嗓门洪亮,“你家后生搞什么名堂?还让不让人睡了!”

  吴半仙早就候在门后,闻声立刻堆起满脸歉意的笑,弓着腰拉开门缝:“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家里小子练功岔了气,正调息呢,惊扰各位了……”

  说着,袖中早备好的整银子已悄然塞过去:“这点心意,各位买点年货压压惊。”

  大年三十,除夕。

  天色未明,吴半仙就拖着僵硬的身体起来。

  他沉默地开始张罗年夜饭。剁馅、和面、炖肉、蒸鱼……动作迟缓而用力。都是易笙爱吃的。

  一整天,房门未开。

  菜肴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窗外的世界越来越喧闹——孩童欢呼、邻里祝福、零星爆竹……所有属于“年”的声音包裹着这座寂静小院。

  夜幕垂下,万家灯火汇成光海。爆竹声密集连成一片,空气弥漫着硝烟味。

  吴半仙独自坐在桌前。

  两副碗筷,满桌热了凉,凉了又热的菜肴。

  屋外是万家团圆的鼎沸人声,屋内是一灯如豆,映着他形单影只的影子。

  他抖着手,最后一次取出铜钱。

  香炉里残余的香根被点燃,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手腕轻振。

  铜钱落下。

  吴半仙缓缓睁眼。

  三枚铜钱,全部正面朝上。

  三正,大吉。

  他愣住了,呆呆看了很久。

  连日凶兆、骇人声响、流言屈辱……

  所有阴霾似乎被这三枚朝上的铜钱轻轻拨开。

  子时将近。

  爆竹声达到最高潮,轰轰隆隆震耳欲聋,绚烂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成转瞬即逝的光之花。

  吱呀……门开了。

  吴半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膝盖撞上桌腿,杯盘叮当乱晃。

  易笙站在门后。

  他身形清减了一大圈。面色是消耗过度、久不见光的苍白,整个人憔悴不堪。

  然而,当他抬起目光,落在吴半仙身上时,一切都不同了。

  那双眼睛深处,似有未出鞘的剑锋敛于寒潭,不显光华,却透着一股能刺穿虚妄的锐利。

  将所有憔悴表象无声削去,只留下清湛如洗、内蕴锋芒的神采。

  “老舅。”

  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却异常平稳。

  吴半仙嘴巴张了又张,心疼的拉起易笙的手,却陡然一愣。

  一股温和坚韧的热力自然从皮肤下透出,反向温暖了他冰凉的手指。

  易笙笑了笑,解释道:“气血凝练了些,内息自行流转,寒暑不侵。”

  很快,凉菜重热。

  易笙安静坐着,感受着体内的蜕变。

  三日焚身蚀骨之痛,此刻回想,骨髓深处仍有寒意颤栗。

  旧日凡躯的沉疴积浊、禁锢根骨的先天桎梏,在剑意凛然照彻之下,如深埋千载的玄冰骤然崩裂,亦似星河流转倏忽坍缩于方寸之间。

  而今浊质尽褪,凡锁皆消,筋骨血肉宛若寒潭洗玉,透出内敛的莹润光泽,沉静中隐伏着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坚韧。

  血脉奔流间,隐隐有化劲的迹象。

  这是通往洗髓境大门的钥匙。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一步踏入真正的洗髓境。

  脱胎换骨,不外如是。

  窗外,鞭炮声依旧热烈,烟花将夜空染成流动的彩绸。

  旧岁在轰鸣中远去,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易笙放下碗筷,目光投向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新生如剑般锋锐的力量,正与这天地间辞旧迎新、万物更始的磅礴韵律隐隐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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