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多?
看清来人是谁后,程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如果说李焱焱是在下三区摸爬滚打出来的平民天才,那么钱不多,就是云津区真正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红月大赛期间,他率领的多宝小队就主要活动在“影世界”的云津区,凭着对这里一砖一瓦、一街一巷熟得像自家后院,最终取得了不俗成绩。
但程理还是有点小瞧了这家伙在现实云津区的势力。
他们三人踏上这片土地,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分钟,连一条像样的街都还没逛完,这家伙竟然就嗅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瞧他脸上那团和气生财的笑,那双藏在笑意后面、精光闪动的小眼睛,还有手里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
这家伙肚子里,肯定在转着什么算盘。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方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反而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再加上钱不多似乎跟李铁柱、李焱焱也挺熟。
“钱胖子?”李铁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意外,“你怎么在这儿猫着呢?”
“哟,这不是咱们的铁柱大师吗?”钱不多笑得更欢了,眼睛眯成两条缝,“还有焱焱姐,气色不错啊,伤都好利索了?”
李焱焱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少套近乎,又盯上什么好买卖了?”
“哪能啊!”钱不多搓着手,那身绸衫在脏乱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浑然不觉,很自然就混进了三人的队伍,仿佛本就该在一起走,“这不是碰巧遇见几位,过来打个招呼嘛。”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程理,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冠军大人,头一回来云津区吧?这儿我熟啊!想淘点什么?材料?古物?还是稀罕的禁忌知识残页?只要您开口,我钱不多保准给您找到门路,价钱好商量。”
他一口一个“冠军”,叫得自然又顺溜,言语间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味道,仿佛程理夺冠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程理嘴角含笑,静静听着。
对于钱不多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子弟来说,热情必有缘由,恭敬必有所求。只不过,程理恰恰是那种不喜欢弯弯绕绕、虚与委蛇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钱不多,直接问道:“钱不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钱不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那笑容就重新绽开,甚至更灿烂了几分,还带着点“被您看穿了”的坦诚。
“冠军就是冠军,眼光毒辣。”他叹了口气,那对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不瞒您说,确实是遇到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看李焱焱,又看看李铁柱,最后目光落在程理脸上,压低声音:“或者说得更准确点。不是我,是我爹,是我们钱家,遇上了点棘手的事。”
钱不多出身的家族,在定世城堪称一方巨贾。
其父钱万贯,是定世城商会的会长,家族产业遍布各行各业。说一句“富可敌国”或许夸张,但“日进斗金、手眼通天”绝不为过。
而云津区,作为定世城对外的唯一门户,最大的物流集散地和民间经济中心,就成了钱家发迹的根基,也是如今最重要的基本盘。
在这里,钱家的话语权,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官方机构还要管用。
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多少都得给钱家几分面子。
但也正因为盘子铺得太大,根扎得太深,难免会沾上些见不得光的泥泞。
“这次的事,跟红月大赛最后那场大战有关。”钱不多收起笑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凝重,“那群引发无光城寨暴动的堕落学者……”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夹杂着几分恼怒:“您也知道,堕落学者是各大理性之城的公敌。他们是怎么混进定世城的?通过什么渠道?有没有内应?大赛结束后,学宫和净玄司联合成立了调查组,第一站就直奔我云津区,准备彻查。”
程理眼神微动。
确实,云津区是定世城唯一的出入口。
如果那群堕落学者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里是必经之路,也最可能留下痕迹。
“调查组来了大半个月了。”钱不多苦笑,那张胖脸上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查货物流转记录,查人口流动档案,查交易清单……我们钱家作为云津区最大的地头蛇,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他搓了搓脸:“家里几个仓库被翻了个底朝天,几条暗线也被揪出来盘问。我爹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倒不是我们真跟堕落学者有勾结,而是……”
他顿了顿,看向程理,眼神复杂:
“水至清则无鱼。”
“在云津区做生意,尤其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买卖,难免会经手些来历不明,不便深究的‘货’。平时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调查组拿着放大镜一寸寸地查,万一真查出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哪怕只是巧合,钱家也得脱层皮。”
程理听明白了。
钱家未必真和堕落学者有染,但他们的生意网络太庞大、太复杂,就像一张沾满灰尘的巨网。
平时灰尘不影响用,可现在有人拿着掸子非要把它掸干净,那些陈年积灰抖落下来,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混着几颗要人命的砂砾?
“所以……”程理平静地问道,“你想让贫道帮你?”
钱不多深吸一口气,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冠军大人,我知道您跟普通学子不一样,您是有真本事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诚恳:“我想请您,以‘特邀顾问’的身份,介入调查。”
见程理没有立刻回应,钱不多快速补充道:“不是要您偏袒钱家,而是希望您能查出真正的真相。届时,如果我钱家真有问题,该罚罚,该办办;如果是被冤枉的,也请您还我们一个清白。毕竟……”
他苦笑:“这调查要是再拖下去,钱家的生意,怕是要停掉一大半了。”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市集的喧嚣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李焱焱抱着胳膊,眉头微挑。李铁柱眨巴着眼睛,看看钱不多,又看看程理。
半晌,程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潭深水:“帮你,贫道能得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