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来到李铁柱工坊时，这姑娘正抱着一块烧红的金属胚子锤得叮当响，火星子溅得满屋都是，空气里弥漫着铁水与焦油的味道。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回：“等会儿！这炉火候快过了——”

　　“是贫道。”程理开口。

　　铛啷！

　　锤子直接掉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李铁柱猛地转身，那双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像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花猫。

　　她盯着程理看了三秒，突然两眼放光：“程理？！快快快，把你那冠军奖励的神秘武装胚胎，拿过来给我瞧瞧！”

　　程理哑然失笑，取出那枚暗金色戒指，轻轻放在工作台上：“贫道此番前来，正是想请你看看，这件胚胎该怎么培育。”

　　李铁柱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特制放大镜，镜片上刻满了精密符文，整个人几乎趴到戒指上，鼻尖都快贴上戒面。看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倒抽一口凉气，抬头时脸上全是震撼：

　　“这纹理……这灵性波动……这是‘龙血金’锻造的基胚！学宫这次真是下血本了！等等，这内环还有‘虚空白银’的勾丝？”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成长型神秘武装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它预留了材料融合的可能性。所以未来你往里融入什么等级、属性的神秘材料，它就会朝什么方向成长、比如融入‘炎魔核心’，它可能变成火系武装；融入‘冰魄’，就是冰系……”

　　她突然放下放大镜，表情严肃起来，沾着黑灰的手指点了点戒面：

　　“但这玩意儿也是个‘吞金兽’。如果你融的材料太次，等于把一块顶级璞玉雕成了地摊货，给彻底养废了，哭都没地方哭。”

　　程理点头：“所以贫道来请教专业人士。”

　　李铁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算你找对人！不过嘛……本大师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哦~”

　　程理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忽然灵机一动：“如果，不是咨询，是长期合作呢？”

　　“嗯？”李铁柱眨眨眼，炸糕渣掉在围裙上。

　　“别忘了，团队冠军奖励其中之一，就是拥有组建秘社的资格，并配备驻地。”程理坦然道，“我和伙伴们成立了问道秘社，目前正需要一位专属匠师。待遇从优，材料优先供应，工坊按你要求建，预算……可以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未来秘社的成员，都会需要定制武装。”

　　李铁柱愣住了。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过思索的光，半晌后，她抬头：“我爷爷是匠师协会会长。”

　　程理点头：“知道。”

　　“我爹是定世城排名前三的大匠师。”

　　“听说过。”

　　“我家库房里，堆着不少外面买不到的好材料。”

　　程理笑了：“所以？”

　　李铁柱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小白牙：“所以我答应啦！不过……我要当首席匠师，工坊我说了算，谁也不能指手画脚。”

　　“可以。”程理爽快答应，“细节你和白芷社长谈。”

　　他把白芷的通讯码推过去，李铁柱立刻埋头开始戳屏幕，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程理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来：“那么，培育这件胚胎，眼下最需要什么？”

　　李铁柱头也不抬：“‘启灵材料’。胚胎现在只是块有灵性的金属，你得先喂它一口‘开胃菜’，激活它的成长本能。根据你这件胚胎的基础，最好是涉及空间的神秘材料。”

　　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如果你胆子够大……可以去云津区碰碰运气。”

　　云津区？

　　外环三区之一，定世城的“咽喉”与“市井”。

　　那里是民用工坊、大型市集、物流中心，以及定世城唯一对外出入口的所在地。

　　三教九流汇聚，黑市与灰产滋长，持明军团的战利品在此流转，其他理性之城的商队在此停驻。

　　混乱、喧嚣、充满草莽生命力，是规矩森严的学宫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世界。

　　程理心中一动。

　　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活动范围几乎局限在烛龙学宫。中三环的文化区，上三环的天王区虽去过，却只是匆匆一瞥。

　　而下三环的云津区……他久闻其名，却从未真正踏足。

　　“去吗？”李铁柱跃跃欲试，围裙都忘了摘，“我来带路，那儿我熟！小时候我爹常带我去淘材料！”

　　程理想了想，又拨通一个号码。

　　几声响后，李焱焱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啊？正修炼呢——”

　　程理莞尔一笑：“贫道要去云津区，一起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去！等我！”

　　通讯挂断，干脆利落。

　　李铁柱眨眨眼：“你叫了李焱焱？正好，她可是下三区出来的‘地头蛇’，有她在，云津区咱们可以横着走！”

　　一小时后，烛龙学宫正门。

　　三个多月过去，李焱焱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她没拄拐，脚步沉稳，一身赤红劲装像团移动的火焰，眼神亮得慑人。

　　看见程理和李铁柱，她咧嘴一笑：“走走走！三个月没闻过云津区的烟火味了，馋死我了！”

　　三人就这么说着笑着，踏上了通往云津区的轨道列车。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整齐的学宫建筑逐渐稀疏，逐渐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密集的民居，冒着黑烟的烟囱，堆满杂物的后院。

　　半小时后，云津区到了。

　　走出车站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工坊机床的轰鸣声、载重卡车的引擎声、小孩的哭闹声、街头艺人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嚣。

　　街道不宽，两旁建筑挤挤挨挨，墙面糊满层层叠叠的广告招贴，及闪烁着廉价霓虹光的招牌。

　　“老王锻造”、“刘氏材料铺”、“云津大酒店”、“理性酒馆”……红的绿的蓝的光交织一片，晃得人眼花。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缝隙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空气中飘着铁腥味、熟食味、劣质香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来自“外面”的尘土与荒芜的气息。

　　人群如织。

　　穿皮围裙的匠人扛着钢锭匆匆走过，汗水在古铜色背上划出亮痕；

　　裹着头巾的妇人蹲在路边卖煮玉米，玉米在铁锅里咕嘟冒泡；

　　更远处，一支驮着巨大货箱的地行兽车队正慢吞吞挪过街口，铃铛叮当作响，蹄铁在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李焱焱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怀念的笑：“还是这味儿对劲！学宫那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憋得慌。”

　　李铁柱则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往深处钻。

　　他们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轰鸣的工坊区，走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子。

　　两侧是些不起眼的小店，招牌褪色，门帘低垂，但进出的人眼神都透着精光。

　　“这儿才是淘货的地方。”李铁柱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家招牌歪斜的店铺，“看见那家‘老吴杂货’没？外面卖五金，里头……有好东西。”

　　程理正要点头，巷口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的冠军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泥腿子扎堆的地方来了？”

　　三人转头。

　　巷口光影里，倚着个人。

　　胖乎乎的身材，笑眯眯的眼睛，手里盘着俩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一身绸衫在这脏乱的巷子里格格不入，像走错了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