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靛蓝色道袍在幽光中翻飞,程理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从容,像一记无声惊雷,劈碎了白云磊三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非必要不接触、保持理性距离、严禁个人英雄主义、无知非勇,鲁莽即罪——
这些浸透血泪的《安全守则》铁律,此刻在程理身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仅接触了,还是深度接触,甚至要跟那要命的神秘同台唱戏。
不怕被污染吗?不怕扭曲畸变吗?为什么他能如此平静?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程理对台下的惊骇置若罔闻,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一段清越唱腔破空而出:“柳梢月满舟自横,莫负三更鼓漏声。台上台下皆是戏,何如共作踏歌行?”
戏台猛地一震,那猩红身影疯狂颤抖,突然发出混合期待与绝望的呜咽。
程理面色不改,声调愈发昂扬:“卸却粉墨换青衫,天涯何处不春城。金笼既锁同心结,且破樊笼向风乘!”
歌声落定,压抑已久的执念骤然爆发!
云袖如血浪翻涌,那身影如鬼魅般闪现至程理面前,轻轻牵住他的手,戏腔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廿四桥头星作证,五湖烟水月为凭。从今不问梨园事,只作人间鹣鲽盟。”
蚀骨寒意顺着手掌疯狂涌入,程理脸色瞬间惨白,血液几近凝固。
但他这时候非但没有松手,反手更用力地握住那非人之物,目光“灼热”,念白清晰:“师兄,船已备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时空,于此凝滞。
戏台上扭曲的身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戏服的清俊男子。他望着程理,眼中血泪化作清泉,竟展颜一笑,唱出最后诀别:“抛却玲珑七窍心,换得白首一世亲。多谢君演圆满戏,解我痴缠十五春。”
唱罢,他向程理深深一揖。
身形,随之化作漫天流萤,唯余一声满足的轻叹,随风渐远。
程理郑重还了一礼,朗声道:“贫道,送先生。”
轰——!
意识深处的《道藏》,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令程理意识几近溃散。
记载“悲命伶人”的书页疯狂延伸,道道猩红血线游走,简单几笔,顷刻间勾勒出一幅恨意与凄婉交织、栩栩如生的伶人。
紧接着,一股蛮横的吸力传来,程理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涉及规则本源的东西,正被它贪婪地吞噬、吸纳。
无量天尊……这东西果真邪门!
程理心底警铃大作,这寄生意识深处的《道藏》,不知是福是祸,必须尽快查明。
“程……程先生,您没事吧?”白云磊冲上台,想要伸手搀扶,却又不敢,声音中透着几分惧意。
“没事?”罗浩民尖厉的嗓音再度响起,充满恶意的大喊大叫道:“与神秘零距离接触,深度污染意识板上钉钉,他肯定没救了!”
“你他妈再放屁试试!”向来沉默的吕帅,猛地揪住罗浩民衣领,双目赤红,咆哮道:“瞪大你的狗眼看看四周!没有程先生,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再啰嗦,老子先废了你!”
周围劫后余生的民众,目光如刀锋般剐了过来,其中几个壮硕青年更是捏得指节发白。罗浩民当场吓的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贫道,无碍。”程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并不是在安慰大家,皆因一股温润暖流正从《道藏》涌出,流转百骸,驱散严寒,通体舒泰。
然而这舒适感越甚,他内心警惕越高,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这“好处”背后,必有未知代价。
“白队长。”程理压下疑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别叫队长了,我痴长你几岁,若程老弟不嫌弃,咱们兄弟相称。”白云磊见程理思路清晰,言行如常,心中大石落地,亲近之情溢于言表。
“好,白大哥。”程理顺势应下,神色一肃:“麻烦你组织人手,仔细搜查这座戏园。贫道觉得,这神秘的出现,绝非偶然。”
“明白!”白云磊心头一凛,立刻唤来吕帅召集人手。
程理本想亲自参与,却被白云磊以“需要休息”为由按下了。因无法解释《道藏》的神异,只好顺势坐下。
白云磊陪坐一旁,几度欲言又止。
“白兄,但说无妨。”程理主动开口。
“程老弟,你刚才太冒险了。”白云磊眼语言透着惋惜的说道:“近距离接触神秘,不仅危及性命,后续还会有大麻烦。按照规定,你很可能要被隔离审查,甚至……终身监禁!”
在白云磊的解释下,程理才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
神秘具有极高的污染性,所以接触者即便看似正常,也会被视作“高危存在”,严加管控。
程理嘴角泛起一丝无奈,他此前的确不知情,可即便知晓,当时局面亦由不得他退缩。
“白兄,你可知何为‘六场通透’?”程理忽然问道。
白云磊茫然摇头。
程理目光扫向台上那五个僵立的纸扎人乐师,语气沉重的说道:“戏班文武场,六大核心乐器为京胡、月琴、弦子、单皮鼓、大锣、小锣。通晓全部者,谓之‘六场通透’。”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你看台上,文场三件,武场鼓锣已备,只差最后一件小锣。”
白云磊面色“唰”地死白。
程理之言如九天雷落:“若再循环一次,小锣归位,‘好戏’便将真正‘开场’。”
白云磊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他才明白,程理不是在冒险,而是在争命,为所有人争一线生机。
若百余人同时罹难,这“悲命伶人”吞噬众多生灵,极可能由“幽影”蜕变为荼毒一城的“凶煞”。
后怕如冰水浇身,他看向程理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惊呼。
吕帅狂奔而来,远远疾呼:“白队!程先生!后院枯井里发现一间密室,里头有些诡异。”
程理眼中精光一闪,豁然起身:“走,去看看。”
三人迅速赶到后院,只见众人围着一口枯井,满脸恐惧,不敢靠近。
“怎么回事?”白云磊急问。
吕帅心有余悸的回道:“我们刚撬开密室一条缝,就有人像中了邪一样,拼命要往里钻。还好大家手快,硬给拽了回来。”
白云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守则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吕帅讪讪地低下头,偷瞥了一眼程理,先前那“非常规”破局,竟无形中把大家的“胆子”都练大了。
程理没有理会这点小插曲,快速在井边探查一圈,意识中的《道藏》,竟在这时书页微颤,又有信息浮现。
神秘:化尸草(衍生物)
等级:微尘级
起源:历史中出现诸多“尸体消失”神秘事件……
能力:快速分解,致幻气体
弱点:厌氧
信息一闪而过,并未形成新的一页,《道藏》似乎对此等“小角色”兴趣缺缺。
但,足够了。
程理心中已有定计,抬头看向白云磊:“白兄,有没有防毒面具?”
白云磊点头回应:“有,吕帅快去取来。”
片刻,数副造型精良、功能卓越的面具呈上。程理略微端详,心中暗忖: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果然不简单。
接着,就见程理不动声色的带上防毒面具,身先士卒,第一个进入枯井下的密室之中。
枯井下的密室,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满目皆是黄绿交织、腐烂蠕动的‘花草’,它们绝非静物,而是如活体脏腑般缓缓起伏,织成一张呼吸着的腐败地毯,甜腥与尸臭混合的气味钻颅蚀骨!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程理目光如电扫视,瞬间锁定腐草丛中一点微光。
趁白云磊还未下来,他立刻上前,指尖一挑,将那物纳入掌中,悄然滑入袖内。
这是一枚造型奇异的徽章,玄黑为底,银边齿轮精密蚀刻,中央一条口衔烛火、身如环莫比乌斯之龙。
烛火?
龙?
烛龙学宫?!
一个名字瞬间闪过脑海,程理眼神微凝。但他表面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被眼前的诡异景象所吸引。
“这些到底是什么植物?看起来太邪门了。”白云磊这时候也下来了,眉头紧锁,惊疑不定。
“不是植物。”程理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翻阅古籍回忆的口吻,缓缓说道:“这是一种菌类,贫道依稀在某本杂书上见过记载,好像厌恶氧气。”
“这个好办。”白云磊闻言,脸上露出“专业对口”的自信,迅速从腰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形似粗短荧光棒的事物,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掰。
哧——!
一声轻响,棒体顶端瞬间逸散出大量无色无味的高纯度氧气,被白云磊掷向那片蠕动黄绿的核心区域。
滋啦啦——!
如热油滚过,腐草触氧即溃,急速蜷缩、焦黑、化灰,随着甜腥味淡去,缓缓消失。
随着这片诡异的“菌毯”消散,密室的全貌显露出来,竟干净得仿佛刚才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真干净啊……”程理环视四周,意味不明地低声感慨了一句。
“虽然什么都没有剩下,但是在这老戏园里,藏着一间密室,本身就很怪,值得查一查。”白云磊并没有没听出程理的弦外之音。
“嗯,走吧。”程理不再多言,示意离开。
他跟着白云磊攀上井绳,心思却还萦绕在那枚徽章和过于“干净”的密室里。
然而,就在他脑袋刚刚探出井口,视线从昏暗井底转向天光的刹那——
谁?!
一张人脸突兀出现在程理面前,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角未擦的眼屎。
然后,程理心头不禁生起一股寒意。
因为那双挂着眼屎的眼睛,给程理带来特别感觉,毫无情感、散发死气,看谁都像在注视死物,空洞虚无。
“呦,小家伙!你,被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