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陈易都蜷缩在通铺角落。
身体里那被淬炼过的恢复力缓慢生效,伤口已经结痂,连翻卷剥落的指甲下,血肉也在快速愈合,甚至覆盖上了一层薄而坚韧的膜。
王铺头浑浊的目光几次扫过,也只剩下彻底的怜悯和了然。
这分明是热毒入髓、深入骨血,烂到无可救药,连神智都被侵蚀殆尽的模样。
离爆体身亡、彻底烂掉不远了。
于是,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一碗比平日略稠的菜汤饭推到陈易的铺位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吆喝催促他上工。
在他眼里,这陈易已是半只脚踏进废料堆的死人,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只等着哪天彻底凉透。
第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当陈易拖着依旧疲惫的身躯,站在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粗坯前时,整个铁砧区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
粗坯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在完成区整齐码放的一排排器物。
寒光内敛的长剑、弧度完美的弯刀、棱角分明的枪头、结构精巧的爪刺...
每一件都线条流畅,质地均匀致密,表面虽未精细打磨,但那材料本身被锤炼到极致的精悍气息,无声地宣告着匠人的技艺。
没有欢呼,没有惊叹。
麻木的铁奴们只是偶尔投来复杂难明的一瞥,便又低下头去,机械地挥动手中的铁锤,叮当声在死寂中更显刺耳。
他们都知道,这福气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汪管事早已到来,他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绕着那堆完成精细锻打的坯子踱步,刻薄的嘴唇紧抿着,三角眼里射出的光芒,试图从每一件器物上找出哪怕一丝瑕疵、一道裂痕、一个崩口。
没有。
完美得令人窒息。
这根本不是濒死之人能完成的量,更不是回光返照的蛮力所能达到的质。!
这秃头怪物...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刻意的刁难,竟成了对方展示实力的舞台?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陈易撕碎。
碰巧的是,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依旧是那两名身着青色道袍、神情倨傲的修士,走了进来。
汪管事脸上的阴狠瞬间消失,如同变脸般堆砌起最谄媚的笑容,弓着腰小跑着迎了上去。
“执事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小人正要去禀报,本月任务...呃,超额完成!绝对超额完成!”
他声音尖利,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和邀功的急切。
为首的冷峻修士,目光扫过铁砧区,在那些汗流浃背、动作僵硬的铁奴身上掠过时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完成区那堆散发着精悍气息的粗坯上时,锐利的眼神微微一顿。
“哦?”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堆器物。
汪管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仙门老爷为何突然驾临,更怕陈易这怪物交出的东西出了纰漏牵连自己。
冷峻修士随手拿起一柄寒铁枪头,指尖在冰冷的刃口上轻轻一抹,又屈指一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鸣响起,如同龙吟,在嘈杂的铁砧区竟清晰可闻,久久不散。
枪头内部结构均匀,寒铁特有的阴冷坚韧被锤打得完美融合,毫无滞涩之感。
他又拿起一把赤纹铁锻造的厚重阔剑,掂量了一下,感受着那远超普通胚体的精气内蕴。
剑脊笔直,厚薄均匀,火气内敛,显然控火和锤炼的时机都妙到毫巅。
修士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放下器物时比来时略缓的动作,却让汪管事心头狂跳。
“有点意思。”
冷峻修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陈易身上。
此刻的陈易,正垂手肃立在一旁。
他刻意收敛着气息,甚至让身体微微颤抖,模仿着过度劳作后的虚弱。
修士的目光在陈易的光头、蛇纹和鼓包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奇特的工具。
“这些胚体,是你做的?”修士淡淡问道。
“是,大人。”陈易嘶哑地回答。
“嗯。”修士轻轻颔首,对汪管事吩咐道:“看着还算趁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之后定制的份额,让他也参与进来。”
他话语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调整了一下工具的使用位置。
没有嘉奖,没有提升地位,仅仅是参与进来。
这意味着,陈易不再是普通的琢形工,而是被允许接触定制法器的胚体锻造。
其工作的性质和价值,已然跃升到了与汪管事负责的核心领域。
这无异于在汪冲的心口狠狠剜了一刀,并将盐撒了上去。
汪管事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住,变得比哭还难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汪冲苦心经营的定制领域,竟然要让这个最开始便想弄死、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插足?!
“是...是!谨遵执事大人吩咐!”
汪管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丝。
另一名拿着玉简记录的修士,也略带诧异地看了陈易一眼,在玉简上快速划了几下。
冷峻修士不再多言,仿佛刚才的吩咐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在汪管事卑躬屈膝的恭送下,毫不停留地离开了这弥漫着汗臭与铁腥的肮脏之地。
无声的惊雷。
执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铁砧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凝滞的死寂。
空气粘稠得如同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汪管事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死死钉在陈易身上。
而陈易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执事突如其来的青睐吓破了胆,又像是在汪管事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最终,汪冲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口型。
吩咐了几句后,猛地拂袖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