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依旧垂手而立,保持着那副疲惫、虚弱、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姿态。
自己这个命硬得恶心的铁奴,阴差阳错的被一脚踹进了洪记真正的核心领域。
定制,陈易先前有所耳闻。
正如张铺头所言,仙门大战之下,高阶炼器师、丹师几近断绝。
洪记批量生产的刀剑枪胚、粗陋符纸,便是底层修士的制式装备。
这些统一规格、功用的装备,如同消耗品配给那些数量庞大、同样充当炮灰的练气修士。
无人在意这些粗糙玩意是否趁手好看,能用即足。
但对筑基及以上或背景深厚的修士而言,他们资源更丰,法器的需求亦更个性化。
必须契合自身灵力、功法乃至战斗习惯,是克敌制胜的关键,而非消耗品。
真正的炼器宗师,本应以神识御火,熔炼百宝,铭刻符文,赋予法器诸般玄妙,使之如臂使指。
然而这些人物已成过往,仙门传承亦因战乱断代,无力满足此类精细需求。
所以,说白了,也只是根据残留图纸,进行高精度的手工仿造。
陈易在汪冲走后,没有继续留在原地,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跟着往另外一个区域走去。
穿过几道粗糙开凿、烟火气浓重的通道,空气渐渐变得不同。
汗臭、焦糊味和浓烈的铁腥气被一种更纯粹、更凝练的矿物气息取代。
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奇特的草木灰烬和某种冰冷液体的味道。
温度依然炙热,却少了那种灼烤皮肤的暴躁,多了一层稳定而深沉的暖意。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门户,上面铭刻着简单的云纹。
守卫见人后,大致是早已吩咐过,没有盘问,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按在门上一个凹槽处。
无声无息地,金属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更显规整、地面铺设着青黑石板的路。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更像一个...作坊。
一个庞大、专业、服务于修士的工匠作坊。
空间依然巨大,但规划得井然有序。
数个巨大的熔炉竖立在角落,炉口吞吐着近乎无色的高温焰流,炉壁却并非凡铁,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显然是刻印了某种控温法阵。
地面上不再有厚厚的黑灰和散乱的废料,青黑石板被冲刷得相对干净。
空气中弥漫的热浪被几根粗大的、雕刻着符文的立柱散发出的微凉气息中和,虽然依旧闷热,却不至于让人窒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区域中央。
那里并非外间那种巨大的、笨重的铁砧,而是错落分布着十几座造型各异、材质特殊的锻台。
有通体黝黑、寒气四溢的砧板。
有暗红如血、仿佛自带高温的石台。
甚至还有悬浮半空、由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奇异平台。
每座锻台旁都配备着大小不一、形态精良的锻锤、钳具、刻刀,材质非金非木,闪烁着内敛的灵光。
这里的人,也截然不同。
没有赤膊流汗、麻木敲打的铁奴。
只有不到十人。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相对干净的深灰色短褂,虽然也沾染着细微的矿物粉末和汗渍,但看得出是特制的、具有一定防护和透气性的材料。
看上去这些人年龄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体格精悍,眼神锐利,手掌宽厚布满老茧,却绝非外间铁奴那种枯槁。
他们周身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凝实的气息,想必都有武者的基础。
甚至其中两人,气息沉凝如渊,隐隐透出压迫感。
但他们的身躯上,同样布满了辐射造成的伤害。
当陈易踏入这片内坊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惊愕、不屑...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针刺。
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布满诡异暗红蛇纹的脸庞,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不祥的鼓包轮廓,以及那刻意维持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虚弱姿态...
陈易的存在,与这相对洁净、秩序井然、由武者组成的定制区域,形成了极其刺眼、格格不入的对比。
“老汪,这是...”一个离门最近、正在用纤细刻刀在一块巴掌大的银白色金属片上勾勒符文的瘦高中年工匠停下动作,皱眉问道。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汪冲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用尽可能冰冷的公事公办语气道:“执事大人吩咐,让他参与定制胚体的锻打。你,以后你就在这边。”
“什么?!”
“他?!”
“老汪,你没开玩笑吧?”
几声压抑的惊呼和质疑同时响起。
工匠们的目光瞬间从疑惑转为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让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暴毙、浑身透着邪异的火奴踏入内坊?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工匠放下手中一柄沉重的赤纹铁锤,声音如同闷雷般开口道。
“老汪,这不合规矩!
内坊的定制胚体,哪一件不是耗费心血,需要精纯内劲和多年经验才能把控?
他一个火奴装扮的人,连命都吊在嗓子眼,让他碰这些材料?
万一糟蹋了,谁来担责?
执事大人怕不是被...”
“住口!”
汪冲厉声打断他,三角眼凶光毕露。
“执事大人的吩咐,就是规矩!轮得到你来质疑?”
他目光扫过所有工匠,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你们谁有意见,自己去跟执事大人说!”
工匠们顿时噤声,脸上写满了憋屈和不甘,看向陈易的目光更加不善,如同看着一块甩不掉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泥。
事已至此,汪冲心绪翻涌,挫败感与一种更深沉的忌惮交织,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在洪记,每一寸喘息之地皆是爪牙相争之地,若不将妄图撕咬上来的爪牙打折,明日被替代碾碎的便是自己。
早在第一次撞见那怪物在角落打拳时,那与众不同的姿态、那双沉静得不像耗材的眼睛,就让他心底非常不舒服。
多日以来步步紧逼,手段不可谓不狠辣,一心只想将这危险的种子扼死在烂泥里,彻底从眼前抹除!
谁能想到?
硬是压不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