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普通的锻锤在陈易手中化作了活物,
锤头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
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物质本质的韵律。
杂质被纯粹的力量硬生生挤压排出,
金属内部的纹理在千锤百炼中被强行扭转、优化、臻于完美。
孟瘸子和阿棠都屏住了呼吸。
孟瘸子死死盯着陈易挥锤的每一个细节:
那稳如磐石的下盘,那非人的手臂力量与速度,
那对落点、力度妙到毫巅的掌控力,
以及那返璞归真却又超越凡俗理解的锻造意境
他握拐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的震惊如惊涛骇浪。
阿棠则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她从未想过,打铁竟能打出如此狂暴又精准的美感,
那飞溅的火星仿佛都带着某种韵律。
她看向陈易的眼神,敬畏更深。
时间在连绵的锤声中飞速流逝。
预想中需要反复加热、千锤百炼才能成型的透骨锥胚体,
在陈易手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成型。
当最后一锤落下,那柄长约两尺、通体暗哑无光却流线完美的锥体静静躺在锻台上。
锥尖凝聚着一点令人胆寒的寒芒,锥身线条流畅而充满韧性。
没有淬火,没有打磨开刃。
仅仅依靠恐怖绝伦的冷锻,这件凶器已散发出择人而噬的锋锐与坚固。
他手腕一抖,冰冷的液体淋在锥体上,呲啦一声白烟升腾。
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收尾。
他将冷却后的破甲透骨锥拿起,随手掂了掂,然后递向一旁早已看呆的孟瘸子。
孟瘸子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入手沉甸,冰冷刺骨,那锥尖的锋芒仿佛能刺破目光。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锥身,感受着那完美无瑕的锻打纹理,
和潜藏其中的恐怖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评价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声“好”,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撼,有敬畏,更有一种面对如此存在的无力感。
短暂的沉默后,孟瘸子将锥递还给陈易,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和平板,仿佛刚才的震撼从未发生:
“张将军的悬赏,在守城西大营。悬红三十两纹银,外加十石糙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易脸上,那张布满伤痕、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表情的脸。
“你去送。”
孟瘸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悬红归你,米,分你一半。”
这个决定背后,是他瞬间权衡利弊的结果。
张将军是铁锤侯的心腹爱将,位高权重,性情乖戾是出了名的。
悬赏虽高,但侯府匠造营都看不上眼的人,
拿到东西后会不会痛快给钱给粮?难说。
孟瘸子自己是个瘸子,阿棠是女儿身,去兵营交涉,
面对那些骄兵悍将,别说拿悬红,怕是要被剥层皮。
眼前这个怪物...或许有手段周旋?
或者让他去碰碰壁也好。
然后,另一个念头在孟瘸子心中更为强烈和冰冷。
这个驼子刚杀了黑虎帮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兵痞,
一身血腥,手段狠辣诡异,绝不是善类。
留在铺子里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让他去兵营送货...
这驼子若在兵营里露出马脚,
或者干脆因为送货惹恼了张将军...
那正好!
让兵营里的刀枪去解决这个麻烦!
若能死在兵营里,对他孟瘸子父女而言,也许是好事。
“天黑前。”
孟瘸子最后补了一句,拄着拐,慢慢挪回风箱旁,背对着陈易,
仿佛全身力气都用在了拉动那沉重的风箱杆上,不再看他一眼。
那背影,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决绝。
陈易接过那柄还带着淬火后余温的破甲透骨锥。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形成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孟瘸子那点借刀杀人的心思,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锥用一块破布随意裹了裹,
转身,推开铺门,再次融入了冶炉城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里。
冶炉城西,守城大营。
远远望去,夯土垒砌的高墙布满尖刺木桩,营门由包铁巨木制成,两侧哨塔之上,
身披铁叶甲、手持强弓硬弩的军士目光坚韧,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这里的士兵相比外围的兵痞,气息沉凝如铁。
仅是静立不动,一股子百战余生的凶悍之气便扑面而来。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守在营门两侧的两名魁梧军士同时向前一步,手中长枪交叉,
寒光闪闪的枪尖距离陈易胸口不足三尺。
这两人太阳穴高鼓,筋肉虬结如铁,赫然也是化劲修为。
在陈易的感知中,他们的气血强度确实堪比汪冲,
但...仅此而已。
曾撕裂筑基修士护体灵光的触须在衣下慵懒盘踞,
对这种强度的生命能量毫无波澜。
陈易停下,缓缓抬头。
“小人奉家师之命,送张将军悬赏之物。”
声音嘶哑低沉,穿透嘈杂。
“悬赏?”
左侧军士拧眉,不屑地打量陈易褴褛衣着和巨大行囊,
“就你?送什么?”
“破甲透骨锥。”
陈易从破布包裹中抽出那暗哑无光的锥体。
锥尖一点寒芒隐现,森冷锐意骤然弥漫。
军士皮肤瞬间绷紧,眼中轻视化为凝重。
“等着!”右侧军士低喝,转身入营通传。
等待间,陈易目光扫过营内校场。
军士操练呼喝震天,刀光如雪片纷飞,脚步踏地震颤。
人人皆气血雄浑,刀风撕裂空气,拳脚带起涡旋,更有甚者将磨盘石锁掷出数十丈,砸出深坑。
数百人中化劲遍地,带队军官气息更是深沉,已达更高境界。
“这铁锤侯倒是搜罗了不少凡俗猛士。”
离魄的意念在陈易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终究是凡铁,堆得再多,也难撼精钢。”
陈易默然。
他清晰地感知着军营蕴含的庞然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