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有令,带人进去!”
通报声传来。
陈易在两名军士的护送下踏入军营。
无数道审视、警惕、恶意的目光如针般刺来,
混合着汗味与铁锈的煞气弥漫四周。
然而这股足以让常人窒息的压迫,对陈易而言,
不过是一阵稍显污浊的风。
穿过校场,至中军大帐。
帐外四名亲兵如铁铸雕像矗立,气息凝练如大地磐石,
呼吸悠长深远,眼神锐利如能洞穿金石。
他们的气势远超外围军士,显然是更高境界的武者。
亲兵掀开厚重帐帘,热浪裹挟烤肉、烈酒与皮革气味扑面。
帐内灯火通明,陈设粗犷。
巨大虎皮铺地,中央篝火炙烤着兽腿,油脂滋滋作响。
主位端坐一铁塔巨汉,正是张将军。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如门板,玄色劲装敞怀,
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其上布满狰狞伤疤。
他正撕咬兽腿,油光顺着胡须流淌。
下首几名悍将陪饮,目光齐刷刷刺向陈易。
“你是来送锥的?”
张将军声音如闷雷滚过,震得人耳膜嗡鸣。
“东西呢?拿来!要是敢拿破烂糊弄老子,丢你进炉子炼了!”
一股蕴含实质杀意的威压当头压下。
然而,威压临体,陈易佝偻的身躯纹丝未动。
他微微佝身,仿佛不堪重负,双手捧起破布半裹的透骨锥,嘶哑道:
“将军,锥在此。”
张将军的豹眼死死盯住陈易手中那柄看似朴实无华,
却又散发着无形锋锐气息的破甲透骨锥。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伸出大手,对着身边一名亲兵随意一招。
那亲兵会意,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此刀寒光闪闪,刀身厚实,显然是军中上好的精铁战刀。
“拿来!”
张将军声音低沉。
陈易将锥递出。
张将军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灵活地捏住锥身中段,仿佛拈起一根绣花针般轻松。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破甲透骨锥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直刺亲兵手中的刀身。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呲啦声。
那柄精铁战刀,在锥尖触及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被毫无阻碍地洞穿。
锥尖去势不止,擦着亲兵惊骇欲绝的脸颊飞过,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其身后一根支撑大帐的硬木立柱之中,
只留下一小截锥尾在外,兀自嗡嗡震颤。
整个大帐,死寂一片。
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那名亲兵脸色煞白,握着被洞穿一个光滑圆孔的佩刀,手都在抖。
其余将领包括另外三名亲兵,目光瞬间从轻视转为震惊。
他们太清楚那佩刀的质量,更清楚张将军这一掷的恐怖力道。
然而,结果却是这柄看似不起眼的锥子,以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证明了它的恐怖。
张将军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根立柱,
伸出大手,轻易地将深陷木中的锥子拔出。
他仔细端详着锥身,指肚小心翼翼地摩挲过那暗哑无光,却蕴含着致命锋锐的锥尖,
感受着那非金非石的奇异冰冷和完美流畅的线条。
没有一丝卷刃,没有一丝变形,仿佛刚才刺穿的只是一张薄纸。
“好!好!好!”
张将军连说三个好字,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
“神乎其技!简直神乎其技!这锥...已非凡铁,近乎仙品!”
他猛地转身,死死锁定陈易。
“驼子!你叫什么名字?这锥子,真是你打的?”
陈易微微佝偻着背,嘶哑回应:“小人陈七。奉命送锥,不敢居功。将军满意便好。”
“满意?老子太满意了!”
张将军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但笑声中却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凶戾的算计,
“这等神兵,三十两纹银,十石糙米?打发叫花子么?”
他踱步回到主位,巨大的身躯重重坐下,震得虎皮下的地面都似微微一颤。
他随手将那破甲透骨锥哐当一声丢在身前的矮几上,
眼神射出贪婪的光芒,牢牢锁住陈易。
“这锥子,是好东西。但陈七是吧?
你觉得,这点悬红,配得上这等神兵吗?”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陪坐的将领们眼神闪烁,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审视,
几名亲兵的手更是悄然按上了刀柄,气息锁定了陈易佝偻的身影。
那股无形的压力比刚才更甚,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将军...悬赏告示上,写得明白。”
陈易的声音依旧平稳。
“小人只是来兑现悬赏。”
“告示?哈!”
张将军嗤笑一声,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络腮胡流淌,
“那是给那些庸才看的!你这手艺...告示上的价码,是打老子的脸!”
他猛地一拍矮几,震得透骨锥都跳了一下,
“老子问你,这锥子,真是你打的?”
他目光如炬,带着洞察一切的逼迫。
“小人...在铺子里干活。将军要的是锥子。”
陈易避重就轻,将功劳模糊化。
“哼,滑头。”
张将军似乎也没指望他老实回答,身体微微前倾。
“陈七,我看你是个人才。窝在那些破棚子里...屈才了!
来我匠造营!吃香的喝辣的,要女人有女人,要银子...也少不了你的!”
“将军抬爱。”
陈易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小人...野惯了。只会打点粗铁,怕污了匠造营的门楣。
且老东家...有恩。”
他搬出了恩情这个在乱世中几乎不值钱,却又让人不好立刻翻脸的借口。
“恩?”张将军眼神一厉,随即又挤出几分大度的假笑,
“哈哈,倒是个念旧的。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击着矮几上的透骨锥,
“这玩意儿,值这个价,也不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
“值,在它的锋锐无匹,老子喜欢!
不值嘛...它再利,也只能杀一个、两个...顶屁用?
战场上,老子要的是能护住兄弟、护住自己的东西!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