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了工坊区边缘,一条更显冷清的岔路尽头,陈易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符合破败不堪的定义。
一间比棚屋稍好的铺子,门板歪斜,其中一扇甚至半耷拉着。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被烟熏得模糊不清的锤形印记。
门口散落着碎裂的焦炭和几块明显被暴力破坏的耐火砖。
一个身材高大却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拄着一根粗陋的铁拐,挡在门口。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军袄,洗得发白。
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像淬过火的刀锋,
锐利、沉静,死死盯着铺子前几个吊儿郎当的兵丁。
兵丁穿着铁锤侯麾下那身破烂的号衣,
领头的是个歪戴皮帽的队正,正用刀鞘不耐烦地敲打着门框。
“老瘸子,莫给脸不要脸!
侯爷要的三十把环首刀坯,月底交不出,你这破铺子就别开了!”
队正唾沫横飞,
“这炉膛都裂了,拿什么打铁?趁早滚蛋,这地征用了!”
中年铁匠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异常坚定。
“刀,我会打。炉子,我会修。地,是祖传的,不卖,不征。”
他手中的铁拐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却纹丝不动。
“嘿!你个死瘸子...”队正被顶得火起,扬起刀鞘就要砸下。
“爹!”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铺子里面传来。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冲了出来,清瘦得如同一株风中的细竹,穿着一身同样破旧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
她张开双臂,试图挡在老铁匠身前,脸上满是惊恐和倔强,
“你们别打我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陈易开口了。
“炉膛,我能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只见一个背着巨大怪异行囊,裹着肮脏兽皮的驼背怪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低着头,厚重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兵丁队正愣了一下,随即呲笑出声:
“哪来的野狗?滚一边去!这没你的事!”
他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驼子放在眼里。
陈易没有理会兵丁的辱骂,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那堆碎裂的耐火砖上,然后又转向中年铁匠:
“给我半个时辰。修不好,我走。
修好,换口吃的,借个角落歇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中年铁匠锐利的眼睛猛地一缩,视线如同鹰隼般在陈易佝偻的身形,
被兽皮包裹的背部,以及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陈易,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层层伪装,看清包裹在兽皮和驼峰之下的真相。
片刻之后,他微微侧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铁拐再次顿地,算是默许。
“嘿?老瘸子你...”兵丁队正还想发作。
“半个时辰。”
陈易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那队正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老铁匠那副豁出去的架势,
又瞥了眼眼前这个透着古怪的驼子,最终骂骂咧咧地一挥手:
“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驼子有多大能耐!
半个时辰修不好,连你一起收拾!
兄弟们,看着他们!”
他带着手下退开几步,抱着膀子等着看笑话。
清瘦少女担忧地看了看陈易,又看了看父亲,
最终在铁匠严厉的眼神示意下,咬着唇退回了铺内。
陈易迈步走进铁匠铺。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的烟火气和铁腥味。
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铁料和工具,正中央就是那座损坏的炼铁炉。
炉膛壁上,几道狰狞的裂痕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炉底,
正是兵痞们刚才检查的杰作。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开始检查破损的炉膛,手指拂过那些裂痕边缘的焦黑和碎渣。
他的动作极其专业且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指尖在砖石缝隙间游走,如同精密的探针。
很快有了判断。
他默默走到角落那堆废弃铁料旁,翻找片刻,挑出几块大小合适的废铁锭。
接着,他拿起一把铁匠铺里最普通不过的锻锤。
“生火。”他对少女说道,声音低沉。
少女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铁匠微微颔首。
少女连忙跑到小风箱旁,用力拉了起来。
炉内残余的炭火被重新吹亮。
陈易没有用旁边的铁砧,而是直接将一块废铁锭放在了炉门口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厚实的垫铁。
然后,他举起了锻锤。
“当!”
第一锤落下,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震得空气都仿佛嗡鸣了一下。
接下来,陈易的动作让旁观的铁匠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驼背的身影仿佛瞬间挺直了一瞬,手中的锻锤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
“当当当当当!”
落锤声不再是零散的敲击,而是连成一片密集而富有韵律的爆鸣。
如同疾风骤雨,却又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
铁锭在他锤下如同柔软的泥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延展、折叠、再锻打...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纯粹、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锻打。
那行云流水的般的动作,那对火候、力度、落点妙到毫巅的掌控,
展现出的是一种臻于化境一般,返璞归真的锻造技艺。
这绝对是凡人铁匠穷尽一生才能触摸到的技艺顶峰。
少女看呆了,连拉风箱的手都忘了用力。
门外的兵丁也被这连绵不绝、气势惊人的打铁声吸引,
探头探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老铁匠握着铁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陈易挥锤时手臂肌肉的每一次贲张与收缩,
看着他脚下那异常稳固如同老树盘根般的步伐,
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警惕。
这绝不是普通的铁匠!
甚至...不像是一个人能拥有的力量和精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