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陈易停下了锤。
他手中不再是废铁锭,而是一块形状奇特,边缘被打磨得极为贴合炉膛弧度的厚实铁板,
以及几根同样经过千锤百炼、用来加固的短铁钎。
他动作迅捷地将铁板插入炉膛裂缝最大的位置,
然后精准地将铁钎砸入缝隙边缘的砖石,
利用钢铁的韧性和膨胀力,硬生生将碎裂的炉膛关键部位牢牢箍紧、弥合!
最后,他抓起一把混合着粘土和细沙的耐火泥,
飞快地抹在裂缝和加固处,动作又快又稳。
“火旺些。”
陈易头也不抬地说。
少女如梦初醒,连忙使劲拉动风箱。
炉火猛地升腾起来,灼烤着新修补的地方。
耐火泥在高温下迅速硬化、烧结。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外的队正已经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
陈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好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老铁匠拄着拐,一步一顿地走到炉边,
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地抚摸着修补的地方。
触手所及,坚固、平整、严密。
那几块经过神乎其技锻打的铁补丁,与炉壁浑然一体,
仿佛原本就是炉子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整个炉膛的结构强度,似乎比破损前还要稳固几分。
老铁匠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陈易。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震惊或警惕,
而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
有难以置信,有对绝顶技艺的敬畏,
更深处,则是一抹洞穿了某种伪装的了然。
他仿佛看到那佝偂的兽皮驼峰之下,
隐藏着绝非此界凡俗的力量与秘密。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沙哑地对门外的兵丁道:
“炉子好了。刀,月底来取。”
兵丁队正狐疑地凑近看了看,他虽然不懂锻造,
但那修补得严丝合缝,在炉火映照下闪着金属幽光的炉壁,足以说明问题。
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只悻悻地哼了一声:
“算你老瘸子走运!月底交不出刀,有你们好看!走!”
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清瘦少女长舒一口气,看向陈易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陈易走到角落的干草堆旁,蜷缩着坐了下来,
将巨大的驼峰倚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劳作耗尽了力气,
又或者,只是想尽快融入这破败角落的阴影里。
中年铁匠拄着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炉火重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驱散着小铺内最后一丝兵痞带来的寒意。
清瘦少女,阿棠,小心翼翼地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焦炭,
又偷偷瞄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驼子。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焦糊与兽皮的怪异气味,
在温暖的铁腥气中依然隐约可闻。
中年铁匠,孟瘸子,拄着铁拐,
像一尊历经风霜的黑铁雕像,立在炉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持续的审视着陈易。
炉膛修补的奇迹般技艺带来的震动还在心头萦绕,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疑虑。
一个拥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沦落至此。
那巨大的行囊里,那佝偂的背脊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兵荒马乱的世道,容不得半点轻信。
阿棠端着一碗温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到角落,
放在陈易脚边不远的地上,声音细弱蚊蝇:“喝...喝点水吧。”
陈易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谢。”
这细微的回应让阿棠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她退回父亲身边,低声说:
“爹,他...他修好了炉子,帮了我们大忙。”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孟瘸子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铁拐顿了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要黑了。”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铺子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铁料、焦炭、破损的模具,
杂乱无章,只在角落勉强用几块破木板和油毡搭了个遮不了多少风雨的棚子,
下面堆着些半湿的柴草,那是给拉风箱的老驴准备的草料棚,
也是孟瘸子家堆放杂物的料区。
“铺子里挤。”
孟瘸子的话语简洁而固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后面料区,能挡点露水。”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再次刺向陈易,
“天亮就离开。”
这就是他的决定。收留,仅限于这破败院子的一角,
与驴料杂物为伍,且只此一夜。
感激归感激,防备是防备。
这乱世里,一个来历不明、身手诡异的人,绝不能轻易放进家门。
陈易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需要解释,更无意强求。
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已比荒野树根好了太多。
他喉咙滚动,挤出一个字:“...行。”
他挣扎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
动作间,那巨大的驼峰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变形,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蠕动。
阿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捂住嘴。
孟瘸子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陈易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后院。
他径直走向那个简陋的草料棚,在离驴槽最远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了下来,再次将自己蜷缩进阴影里。
阿棠看着那孤零零缩在杂物堆里的身影,再看看父亲冷硬的侧脸,欲言又止。
孟瘸子没看她,只是盯着炉火,沉声道:“去做饭。”
夜色渐深。
后院料区,陈易并未入睡。
他能清晰听到前铺传来的轻微动静。
阿棠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孟瘸子偶尔的咳嗽,以及风箱旁那头老驴不安的响鼻。
似乎对料区角落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邻居极其敏感。
腰间的水壶微微震动,离魄那压低到极致、带着浓浓不满的声音传来:
“小子...你就窝在这驴圈里?
老夫堂堂金丹...咳...残魂,竟要与牲口同眠?
那老瘸子忒不识好歹!”
“省点力气。”
陈易的意识回应同样冰冷,
“初来乍到,总好过在外面惹出什么祸事。
你这颗头现在连头驴都打不过。”
离魄噎住,发出一阵无声的魂体波动,最终化为一声憋屈的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