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料区湿冷的寒气刺骨。
陈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只是裹在身上的破烂兽皮,被露水和自身的体温蒸腾,
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紧紧黏在结痂的伤口上,极其不适。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料区堆放的一些废弃布料上。
可能是以前用来遮盖铁器的破麻布、烂毡子。
他走过去,仔细翻找起来。
前铺传来动静。
阿棠早早起来生火,准备一天的活计。
她推开后门,想取些柴草,一眼就看见陈易正在杂物堆里翻找什么。
她愣了一下,小声问:“你...你在找什么?”
陈易动作一顿,转身看向阿棠。
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兽皮,声音嘶哑:“...换。”
阿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
他身上兽皮的肮脏破烂和紧紧黏连的状态,以及那难以言喻的气味。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她想了想,怯生生地说:“你...你等等。”
她转身跑回前铺。
过了一会儿,阿棠抱着几件衣物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这是我爹以前穿的...旧了,破了,但...但洗过的。”
她递过来的是一件同样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玄色旧军袄,
一条同样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布裤,还有一根磨损的布腰带。
陈易看着那旧军袄,目光微凝。
这衣服,似乎能更好地遮蔽身形。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谢。”
阿棠连忙低下头:“不...不用谢。你...你就在这里换吧,我去前面。”
她说完,像受惊的小鹿般快步跑回了前铺,还顺手带上了门。
陈易走到料区更深的角落,背对着前铺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开身上缠绕的藤蔓和破烂兽皮。
随着束缚松开,八条触须再次显露出来。
这一次,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体的意图,不再抗拒,
反而开始主动地、灵活地蠕动、收缩、盘绕。
在陈易意念的引导下,它们不再堆叠成夸张的头盔状,
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铠甲,
紧密地、层叠地盘绕在他的胸腹、后背以及腰部以下,
形成了一层坚韧而贴身的暗红色内甲,
完美地贴合了他身体的线条。
触须的末端则巧妙地收束、紧贴在腰椎核心处,不再外露。
陈易迅速套上孟瘸子的旧军袄和布裤。
衣服宽大,正好罩住了触须,虽然略显臃肿,
但在这乱世中,一个穿着破旧军袄的驼背汉子,反而比之前兽皮怪人的形象普通了太多。
他用布腰带紧紧束住腰身,让身形显得更利落些。
最后,他重新裹上那件最大的兽皮,当作斗篷披在背后。
整体的体积小了不少,更像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行囊。
当他推开后门回到前铺时,孟瘸子正在检查修补好的炉膛,阿棠则在整理工具。
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旧军袄穿在陈易身上,空荡却合身,
遮掩了他身上最狰狞的伤疤,也冲淡了那股野性的气息。
虽然依旧背着那个怪异的驼峰,脸上伤痕累累,
但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落魄老兵或流浪工匠。
阿棠眼睛一亮,似乎觉得顺眼了许多。
孟瘸子的目光则在他身上那件熟悉的旧袄停留了片刻,
又落在他那异常挺直的脊背上,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紧抿的嘴角依旧固执地绷着。
他没对陈易的新装扮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转过身,拿起一把沉重的锻锤,
对着角落里一块需要锻打的粗胚,重重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沉闷的锤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仿佛宣告着某种默许。
阿棠看看父亲,又看看陈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凝滞。
“呼...”
孟瘸子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带着浓重痰音的呼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沉闷都吐出来。
他放下锻锤,铁拐顿地,缓缓转过身。
那双淬火般的眼睛,再次钉在陈易身上。
“炉子,”
他开口,“修得,不赖。”
陈易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口粮,”
孟瘸子的下巴朝角落一个蒙着破布、瘪瘪的米袋方向抬了抬,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多的。一张嘴,就是一张嘴的债。”
他顿了顿。
“想留下,不白吃。”
这是条件,也是试探。
“能做什么?”
陈易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嘶哑,但清晰稳定。
孟瘸子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三件事。”
“第一件,城西二十里,黑风谷,最深处的矿坑,外形如蛇吻。
里面有一种黑铁矿,漆黑如墨,入手冰寒刺骨。
那地方...不太平,早年闹过邪祟,坑道深处盘踞着些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再下去。
我要一整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陈易的反应。
“第二件,”孟瘸子的下巴朝街对面方向扬了扬,
“黑虎帮的疤脸刘,一月前强借了老夫祖传的一副云纹钢打制的夹钢钳,至今未还。
那是吃饭的家伙,不能丢。你去要回来。”
“第三件。”
孟瘸子的目光落在炉火旁堆放的一些粗糙铁料上,
“侯爷的心腹爱将,守城的张将军看不上侯府匠造营的货色,全城悬赏,
想要一把趁手的破甲透骨锥,要求锥尖无坚不摧,锥身韧而不折。
这也是第一件事要你取的材料,图纸和要求在阿棠那里。
等你把前两样办妥,我要看你的真手艺。”
孟瘸子说完,拄着拐,不再看陈易,
转身走向风箱,开始拉动。
阿棠连忙从角落里一个破木箱中,翻出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样本,小心翼翼地递给陈易。
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矿石,入手果然冰寒刺骨,
沉重异常,表面隐隐有细微的银色纹路。
“天黑前回来。”
孟瘸子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声音淹没在风箱的喘息里。
陈易将样本揣进怀里,隔着粗糙的军袄依旧能感到那股寒意直透肌肤。
他不再言语,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铺门,融入了冶炉城清晨灰蒙蒙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