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的院门半敞,院内景象熟悉又陌生。
几株枯瘦的歪脖子槐树投下斑驳阴影,地上散落着打废的铁胚和磨秃的锤柄。
陈易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
院中槐树下,两个身影正对坐小酌。
是王铺头和张铺头。
张铺头拎着个豁口的陶碗,仰头灌下一口浊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王铺头则佝着背,正用粗糙的手指捻着一小撮烟丝,往黄铜烟锅里塞,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酒液入喉的咕咚声和烟斗里细微的噼啪响。
还好...还好,他默默想着。
火奴的惨剧未沾染这方小小的院落。
欣慰,沉甸甸的,压过了所有算计与隐痛。
“陈易?”
王铺头突然抬眼,声如洪钟,带着酒意的警觉。
他眯起眼,逆着夕阳光线,努力辨认门口阴影中那瘦削、光头的轮廓。
多日未见,关切的目光最终落在他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裂纹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内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三人互相寒暄一番。
谁都没有提及最近的遭遇,毕竟在洪记,只能活一天,算一天。
直到酒壶见底,王铺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就前两天,新分来个小子,姓吴,叫吴桐。
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咱们这些苦哈哈出身。这小子...不简单!”
他眼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他偷偷跟我说漏过嘴,说他家以前...以前是什么云泽吴家,
我猜测应该是凡间里那种有修士的家族。”
“修仙...世家?”
陈易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词汇,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那是他渴望了解却又充满恐惧的未知世界。
“对对对!就是修仙世家!”
王铺头见陈易果然感兴趣,精神头都足了些。
“他说他家在什么…什么边上?我也不懂那地方。
反正就是家里老祖宗是能飞天遁地的仙人!可惜啊...”
他惋惜地咂咂嘴,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那啥...灵根!仙路断了。
后来好像家里遭了大难,仇家杀上门。
就他一个没灵根的凡人小子,被当成牲口给卖了,
几经倒手,最后...就落到这鬼地方了。”
王铺头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小子知道的东西可多了!
什么仙山啊、宗门啊、妖兽啊...
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听得我们这些人一愣一愣的。
我想着,陈易你...你一直想知道外面啥样,跟他聊聊,肯定能知道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小子今天也不知走了啥狗屎运,好像身上揣着什么东西...挡了灾!
这会躺是躺着呢,不过估摸着...人可能醒着呢,只是缩在墙角不敢出气...”
王铺头的话语直白而朴实,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陈易沉寂的心湖。
修仙世家...无灵根的幸存者...这些信息碎片瞬间点燃了他内心压抑已久的渴望。
沉默中,陈易手探入腰间的旧囊,掏出一枚光泽微黯的下品灵石,轻轻推放在王铺头粗糙的手心上。
“辛苦王哥再去准备些吃食,今天大家也算险死还生,非整点粗实好嚼的、浑酒辣喉的东西下肚,给魂压压惊!”
王铺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微凉的下品灵石,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此刻却异常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摩挲着灵石。
那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像极了遗骨浸透的寒。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的笑纹沟壑更深了,却全是苦涩的浆水泡出来的。
“陈易...”他嗓子里像含了砂砾,
“这...这使不得啊!这得是...得是遭了多少活剥的罪,才熬出这么...!
他看着陈易沉静的眼窝,那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
一股直透脊梁骨的寒气蹿上来,王铺头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沉:
“你是...小子,你...”所有精打细算、菜肉份例的盘算都在那一刻轰然退散了,只剩下一种东西压在他胸口。
断了路的朝圣香烛烧到头,照着人最后的脸。
“...只能今晚了,哥知道了。我跟老张这就弄东西去!”
再没有多余的话,承诺是替赴死之人背上最后一炷香。
“死役陪行,亮家伙!”
陈易木讷的点点头,感觉对方又误会了什么,只能看着两位铺头急匆匆消失在院门口。
随即,转身走向通铺的角落。
平日躺满人的通铺,此刻仅有一人。
那是一个用破席子和几块废铁皮勉强围挡出的狭小空间,仅能容身。
拨开帘子,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通铺特有霉味的浊气涌出。
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听到动静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幼兽般往墙角缩得更紧,
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惊惧光芒的眼睛。
“吴桐?”
陈易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收敛了一丝锐气。
“王铺头说你在这。没事了,邪矿的秽气没波及这边。”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煤灰、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脸。
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迷茫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出来吧,”
陈易侧身让开。
“王铺头去买吃的了。饿了吧?”
“吃...吃的?”
吴桐的声音嘶哑,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渴望,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我...我身上没...没有银钱...”
“不用你出。”
陈易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今天算我的。王哥说你见多识广,正好我有些事想请教。”
也许是请教这个词里隐含的尊重,也许是食物的诱惑压倒了恐惧,
吴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挣扎着挪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显然是惊吓过度加上长期饥饿所致。
陈易领他走到院中槐树下那简陋的石桌旁坐下。
暮色四合,晚风吹散了部分血腥气,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不多时,王铺头和张铺头就回来了,两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切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