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铺头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油渍麻花的麻布包,张铺头则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粗陶坛子,浓郁的酒香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看看我们弄来了什么!”
王铺头献宝似的解开麻布包,里面的东西让吴桐的眼睛瞬间直了。
一大包酱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卤牛肉切片。
几只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肥鸡。
一大块雪白暄软、还冒着热气的精面烙饼。
甚至还有一小碟在火奴看来堪称奢侈品的腌渍山笋!
酒坛拍开泥封,是本地最烈的烧刀子,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来来来!都别愣着!开整!”
王铺头豪气地撕下一条鸡腿塞给吴桐,又给每人面前的粗陶碗里倒满了酒,
“陈易兄弟请客,咱们今天打打牙祭,压压惊!他娘的,差点就去见阎王了!”
吴桐捧着那只沉甸甸、油汪汪的鸡腿,手指都在发抖。
多久了?
自从家破人亡,被卖入这不见天日的矿山,他就再也没闻过这样纯粹的肉香!
他甚至没顾上道谢,几乎是本能地大口撕咬起来,滚烫的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和幸福感。
陈易也默默吃着,细嚼慢咽,但速度并不慢。他也需要能量补充。
王张二人更是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不时碰碗灌一口烧刀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几碗烈酒下肚,炭火般的暖意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残余的恐惧,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吴桐苍白的面颊泛起两坨红晕,眼神也不再那么惊惶,多了几分活气。
他打了个饱嗝,看着眼前丰盛的残羹,再看看旁边默不作声的陈易,一种久违的、近乎不真实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陈...陈大哥,”吴桐的声音带着酒意,也放松了许多,
“谢...谢谢你!这...这顿饭,是我被卖进来后吃得最...最好的一顿!”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点话题,“王哥说...你想知道些外面的事?”
陈易放下碗,抬眼看向吴桐,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嗯。听说你家以前是云泽吴家?修仙世家?”
提到“修仙世家”四个字,吴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酒精和倾诉欲很快压过了伤感。
他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带着一丝世家子弟残留的、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谈及往事的复杂情绪。
“没错!我们吴家,祖上也曾阔过!在云泽水脉一带,谁不知道?
家里有金丹巅峰老祖坐镇!灵田、药圃、矿脉...产业一样不少!可惜...”
他声音低沉下去,
“到我这一辈,运道不行了。我...我没那福分,生来就没灵根,注定是凡人。
后来...家里惹了不该惹的对头,一场大祸...就...就剩没几个了,现在的处境应该和我差不多。”
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感似乎冲淡了苦涩。
“那...洪记和荣记呢?他们也是修仙世家?”
陈易适时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他们?”
吴桐嗤笑一声,带着点世家子对没落同行的微妙优越感。
“勉强算是吧!跟我们吴家鼎盛时根本没法比!
就是靠着祖上那点血脉撑着门面,如今早就没落了!
你看这洪记锻器坊,还有隔壁荣记丹药,就是他们这些没落世家依附大宗门维持生计的产业!”
他越说越顺,仿佛找到了久违的、能展示自己见多识广的舞台。
“上灵宗!听过没?咱们头顶上这座护山大阵,就是上灵宗的手笔!
洪记、荣记,还有附近其他几个小点的铺子,都是依附在上灵宗这颗大树上的藤蔓,专门给宗门提供矿石、药材、法器粗胚这些物资的。
像这样的供应站点,上灵宗势力范围内不知道有多少个!”
“那...这里的修士?”陈易指了指头顶。
“嗨,那都是上灵宗派驻下来维持大阵运转、监管物资、顺便震慑咱们这些苦力的!”
吴桐摆摆手。
“听说坐镇此地的最高修士,也就筑基期!
现在外面乱得很,就这方天地,听说最顶尖的也就是金丹巅峰了,
元婴那都是传说中的老神仙,几百年没听说过了。
他们这些宗门之间为了争抢资源,尤其是那些有灵脉的矿场、药山,打得不可开交!
咱们这站点还算靠后方的,前线...那才叫一个惨烈!”
他端起酒碗,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
“反正他们这些没落世家,为了在宗门面前多争点脸面,多捞点资源,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我们吴家当年...唉...”
王铺头听得目瞪口呆,咂舌道:
“乖乖!金丹老祖!上灵宗!怪不得那邢供奉跟要吃人似的...
原来他只是个看场子的头头,上面还有人管着!”
张铺头则闷头又撕下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着。
“吴兄弟,你说这上灵宗,这宗门到底有多大?咱们这矿山算哪根葱啊?”
“张哥,上灵宗的势力范围可大了!东起青岚国,西至黑风山脉,遍布几十个凡人国度。
像咱们这个矿点,只是它后方的百分之一!前线在北方边境,听说叫葬魂谷。
血煞宗和上灵宗在那儿死磕,就为了一条中品灵脉矿。
也是家里长辈说的,自我懂事就在打,死的人堆成山啊...”
陈易默默听着,吴桐的话语像一块块拼图,将他之前零散的认知逐渐拼凑起来。
没落的修仙世家洪家、荣家...依附的上灵宗...金丹为尊的世界格局...连年征战争夺资源。
这解释了他之前的疑惑。
“那...这天底下,修炼的路子,当真就只这一条么?”
陈易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最后也最深的渴求。
“嗯?不全是,正路子不好走,歪脖子树也不少!
就比如那饲灵宗,听说过没?”
他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又嫌恶的神色。
“那可是拿自己身子当炉鼎,生吞活嚼妖物的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