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炉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刺骨的晨风已卷着浓重的铁腥灌入通铺。
陈易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如同上紧发条的傀儡,起身,僵硬地拍掉身上的草屑矿灰。
内坊的空气依旧凝滞着矿物熔炼的气息,却比昨日更添几分压抑。
那些身着深灰短褂的工匠们,手上的活计似乎都慢了一拍,目光复杂地在他身上逡巡,有惊疑,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戏的幸灾乐祸。
角落那张堆满废弃图纸的条案后,揽活管事依旧面无表情,只在陈易经过时,眼皮微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丁未柒。”
一个冰冷、刻意拔高的声音在内坊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热情,瞬间盖过了零星叮当的锻打声。
汪冲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口,三角眼死死钉在陈易身上,脸上却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如同面具般的笑容。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陈易紧绷的神经上。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
汪冲的声音在空旷的内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昨日你交的那面护心镜,竟然入了邢供奉的眼!”
此言一出,内坊落针可闻。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看向汪冲,又看看陈易。
那面用边角料、下脚料打出来的护心镜?
入了供奉的眼?
这简直比陈易徒手熔矿还要荒谬!
“邢供奉亲自验看,赞你...嗯...手法别具一格,材料配比胆大心细!”
汪冲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违心的褒奖词,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狰狞。
“如此奇才,岂能埋没于寻常胚体?
正好!前线战事吃紧,急缺一批凶器。
在我的极力推荐下,邢供奉点名,由你包揽所有成品的锻造,同时赏赐下品灵石百枚。”
汪冲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陈易,对着内坊众人,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都听好了!空出西角锻台,由丁未柒全力赶制销元蚀骨钉百颗。
主材是血瘴晶,辅料赤煞火铜、怨魂铁砂。”
“销元蚀骨钉?!”
“血瘴晶?!!”
“老天!那不是给死士用的...”
几个工匠失声低呼,脸色瞬间煞白。
看向陈易的目光,从幸灾乐祸彻底变成了怜悯。
销元蚀骨钉!这名字在洪记底层工匠间如同噩梦。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一次性法器,形如三寸铁钉。
修士在绝境中将其刺入自身要穴,可瞬间燃烧精血、压榨神魂,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恐怖力量,代价则是肉身崩溃,死状惨烈。
其凶名,源于炼制它的材料,血瘴晶。
据传是某种上古凶兽骸骨的精华与地底至阴煞气、怨念凝结而成的邪异矿石。
其色如凝固的污血,内蕴暗紫幽光,触之冰寒刺骨,却又能引动生灵最深层的恐惧与绝望。
它对生灵的辐射侵蚀远超寻常矿料数倍。
普通凡人靠近久了都会精神错乱、血肉溃烂。
用它锻造,无异于在剧毒与诅咒中起舞。
赤煞火铜需高温熔炼,本身辐射就烈,怨魂铁砂更是以秘法收集亡魂怨气炼入铁砂,阴邪蚀骨。
这三者结合,简直是对锻造者的绝杀。
汪冲说完,阴冷的目光最后扫过陈易那张布满蛇纹、看不出表情的脸,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一丝恐惧。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陈易微微垂首,嘶哑的声音毫无波澜。
“是,管事。”
汪冲心中莫名一寒,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填满。
他狠狠一甩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材料稍后送到。”
沉重的气氛如同铅块压在内坊每个人心头。
工匠们默默回到自己的锻台,看向陈易的目光复杂难明。
这些根本不是凡人应该接触的材料。
这汪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没人再敢嘲讽,只剩下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们知道,这个怪物般的七号,恐怕熬不过这次了。
不多时,几名守卫推着特制的、铭刻着黯淡符文的金属小车进来。
车上覆盖着厚厚的、沾染着不祥暗红色污渍的油布。
掀开一角,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暴戾、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即使是隔着符布和金属小车,那气息也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几个靠近的工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守卫将小车推到陈易指定的那座寒气砧台旁,粗暴地卸下几个沉重的、同样刻满符文的金属匣。
匣子打开。
满满的血瘴晶,鸽子蛋大小,不规则,表面坑洼,色泽如同凝固的污血,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挣扎。
仅仅目光接触,就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绝望。
赤煞火铜则是一块块棱角分明、通体赤红如血的矿石,散发着灼热暴躁的气息。
与血瘴晶的阴寒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对比,仿佛冰火地狱。
怨魂铁砂盛在特制的骨瓷罐里,漆黑如墨,细如尘埃。
却在罐中自行缓缓流动,发出若有若无、直透灵魂的哀怨。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丝丝暗红与惨绿交缠的扭曲气瘴。
笼罩着那座寒铁砧台。
陈易面无表情,走向那堆被符箓勉强压制的邪异矿石。
揽活管事早已无声地将一份泛着乌光、材质非皮非纸的图纸放在了寒铁砧台旁。
图纸上描绘着三寸长钉的形态,结构扭曲如獠牙,布满细密倒刺与诡异的吸能凹槽。
他没有犹豫,自信的直接走向那座寒气四溢的砧台。
“开工。”
他首先盯上了那堆血瘴晶。
只是当他靠近时,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便缠绕上来。
并非纯粹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绝望、腐朽的冰冷意志,试图侵蚀他的神智。
同时,皮肤表面却诡异地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灼痛,仿佛有无形的小刀在缓慢切割。
陈易心中凛然。
已经精通的火毒抗性,竟挡不住这东西的侵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