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向砧台旁那堆刚刚被自己手掌按过的血瘴晶。
金瞳下意识开启,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它们呈现出一种空壳状态。
蕴藏其中如同活物般涌动流转的暗紫幽光已然暗淡,只剩下怨念的波动。
丝丝缕缕淡薄的灰气勉强维持着矿石的物理形态,如同被抽干了精髓的干尸。
随即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猛地砸入脑海。
用这种被吸干了精华、只剩下徒有其表的空壳矿石,锻造出来的销元蚀骨钉...
还会有效果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
内坊依旧空无一人,工匠和管事显然都被刚才血瘴晶熔炼时爆发的恐怖诅咒辐射吓跑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靠近。
这正是机会。
陈易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他抓起一块空壳血瘴晶,再次投入熔炉。
这一次,炉内异常平静。
没有剧烈的能量冲突,黑烟也稀薄了许多,只有赤煞火铜自身灼热暴躁的气息在升腾。
加入怨魂铁砂时,那令人灵魂不适的尖啸也微弱得几不可闻。
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熔液很快融合,倾倒在寒铁砧台上,白烟微弱。
挥锤锻打时,虽然仍有刺痛感传来,但强度远不如第一次。
铛!铛!铛!
不过片刻功夫,又一枚外形与图纸分毫不差的销元蚀骨钉便已成型。
钉身依旧是暗沉的污血色,布满倒刺和吸能纹路,尖端也闪烁着一点幽芒。
但这幽芒黯淡飘忽,远没有第一枚那种令人心胆俱寒的邪异感。
在金瞳视野下,这枚钉子内部的能量结构松散脆弱,蕴含的诅咒与爆发力微乎其微,更像是一件徒有其表的劣质仿品。
陈易捏起这枚水货蚀骨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弧度。
“效果?呵...”
他心中冷笑。
“汪冲,你要百颗蚀骨钉?老子就给你百颗!”
他不再有停顿,动作反而加快了几分。
直接将手掌按向那堆空壳血瘴晶。
眼中毫无喜色,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如法炮制,将彻底变成废石的血瘴晶投入熔炉。
加入赤煞火铜和怨魂铁砂,然后便是顺畅无比的熔炼、锻打...
一枚枚徒具其形的销元蚀骨钉被他快速锤打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砧台旁的特制木盒里。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在重复的造假中流逝。
所有人都惧怕血瘴晶的威力,不敢轻易靠近。
陈易也干脆将全部材料拿出防护层,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一行为导致靠西角的锻台全部空了出来,都怕这怪物想死还不忘顺手扯几个垫背的。
因此,虽有很多双眼睛还偷觑着这边,却再无人敢靠近西角十丈之内完整地看完他下一锤的落点。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最后一枚蚀骨钉被锻打成型。
放入木盒后,陈易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百枚钉子,乌沉沉地躺在盒中,外形无可挑剔,但内里空空如也。
陈易将唯一的真品放在第一个空位,然后合上木盒,贴上原本的防护符文。
周身的材料,肉眼可见的消耗一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内坊入口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
“汪冲,材料是你送来的,任务是你通知的,邢供奉的赏识也是你传的话...”
陈易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寒意。
“到时候发现这批销元蚀骨钉全是毫无威能的废品...”
“你说,这勾结外敌、以次充好、意图破坏洪记战备、陷邢供奉于不义的罪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该由谁来担?!”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盒废钉被送到邢供奉面前查验的场景。
亦或者最终送到前线修士手中变成毫无用处的铁条时,汪冲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虽然很想亲自动手,但是他相信洪记的惩罚只会更加惨烈。
没有多的顾虑,陈易抱起沉重的木盒,走向那张堆满废弃图纸的条案。
揽活管事依旧面无表情,但陈易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丁未柒,百枚销元蚀骨钉,锻造完毕。
请管事上交、核验。”
陈易将木盒放在条案上,声音嘶哑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管事没说话,也不敢打开盒盖。
此等凶物自然是不敢靠近半分。
只是拿起笔在兽皮册上记录着什么,随即叫来了一批守卫,将木盒带了出去。
内坊里零星响起的锻打声彻底停了。
工匠们远远看着管事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角落那个依旧挺立似乎毫发无损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怪物...真是怪物...”
一个工匠喃喃低语,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后怕。
“血瘴晶啊...他硬生生打了五天!五天!还活着!”
“你看他那样子,除了累点,像是被侵蚀的样子吗?”
“邪门,太邪门了!这绝不是凡人的手段...”
“难道真是什么歪门邪道,能无视灵毒?”
窃窃私语如同蚊蚋,在空旷压抑的内坊里弥漫。
嫉妒、不解,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忌惮。
没人敢靠近西角那片区域,残留的诅咒气息依旧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适。
陈易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恐怖。
陈易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最后一点残留的污浊气息都排出去。
连续五天高强度的造假锻造,只有深沉的疲惫,尤其是精神上的紧绷。
如今任务完成,心头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内坊,寻找着那个矮胖的身影,汪冲。
奇怪,这五天,这斯竟然一次都没踏入过内坊。
这很不寻常。
这次他亲自送了美差,按理说更应该迫不及待地来看陈易的笑话。
陈易皱起眉头,走到角落的水槽旁,舀起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疲惫,也让自己更清醒地思考。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时,不远处几个正在清理锻台、离他相对近些的工匠压低了声音的闲聊,断断续续飘进了他敏锐的耳中。
“老汪那边焦头烂额,听说上头震怒...”
“可不是嘛,又死了快一半的火奴!拉风箱的都凑不齐了...”
“唉,也不知是哪方势力能如此调换邪矿。”
“这次悬了,捅这么大篓子...”
陈易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