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琢形的家伙什儿在这边。”
王铺头的声音带着复杂,指了指靠岩壁内侧一个稍显干净些的石台。
上面摆放着几柄大小不一、但都明显比锻锤精细许多的小锤,各种形状的钢錾、磨石,甚至还有一盏小小的、用来观察细微之处的油灯。
陈易走过去,目光扫过石台上堆积的粗坯。
大部分是赤纹铁的剑坯、刀坯,夹杂着几块暗红色的炎铁锭。
甚至还有两块颜色更深沉、隐隐泛着青黑色泽的金属。
那是寒铁,一种需要特殊冷锻技巧处理的材料。
“炎铁,硬、脆、热毒猛,锻打时火候要稳,淬火要快准狠,否则易裂。”
王铺头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指点。
“赤纹铁,韧,吃得住反复锻打,适合做基础兵刃的骨子。
寒铁…冷锻为主,靠的是内劲透入,震散其性,让其柔韧,这玩意儿,没点内劲底子,碰都别碰,寒气反噬能冻掉手指头...”
陈易默默听着,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赤纹铁粗坯。
入手微沉,表面凹凸不平,带着锻造后的粗糙纹理。
他轻巧地抄起手边那把不起眼的锻打小锤,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甩.
锤头裹着沉闷的风声精准落下!
“铛”的一声金属呻吟!
坚硬的金属表面瞬间如同水面般凹陷,精准地拓下一个清晰的印痕,深逾数分.
而锤头抬起时,那铁锭周围的细微震动还在铁砧上嗡鸣不止。
仿佛在敲打一块浸湿的软泥。
精细锻打所需的巧劲和耐力,在他这里,似乎只需要控制力量大小即可。
至于王铺头强调的内劲透入。
陈易试着调动体内那股因血池淬炼而变得异常活跃、带着一丝蛮荒气息的气血之力。
一丝微弱但凝练的力量顺着手臂经脉,透过指尖,渗入赤纹铁内部。
嗡!
赤纹铁内部细微的结晶结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震荡了一下,变得更加均匀紧密!
虽然远达不到修士法力的神奇效果,但对这些材料而言,这已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巧工”境界!
【锻造:入门(50/100)】
王铺头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刚才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凝练的...劲?错觉?还是这被火毒和邪异缠身的小子,真有什么古怪?
陈易放下坯子,心中已有定数。
汪管事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他而言,并非绝路。
“七...陈易,”王铺头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人那光得刺眼的脑袋和一张累得脱了形的脸。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声深重的哀叹。
“出去走走吧...白天外头,你还没正经瞧过吧?
去...去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他只觉得,反正这小子也没几天好活了。
何必把这最后的光阴,耗死在这黑漆漆、喘不过气的牢坑里。
横竖人死如灯灭,到时候,谁还揪着他没打完的坯子不成。
“谢王哥。”
陈易低声道谢,将钱袋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那点微薄的银钱硌着皮肤,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能换取自由的资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他只在夜晚如同鬼影般匆匆穿行过的、通往坊市的大门。
午时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
跨出洪记锻器坊那厚重、布满烟熏火燎痕迹的黑石大门,喧嚣与阳光瞬间将他吞没。
陈易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眼前的景象,与他夜晚潜行时看到的阴森、污秽、死寂的角落截然不同!
他正站在一条倾斜向上的主街边缘。街道由巨大的、切割粗糙的山岩铺就,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苔藓和杂草。
土黄色的风卷着几片枯黄草屑,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打了个旋。
偶尔有几个身影出现,大多是和陈易一样裹着灰败粗麻布衣的人,他们佝偻着背、缩着脖子,步履匆忙地贴着低矮灰沉的屋檐根溜过,像几只急着避寒的老鼠。
更稀疏处,能看到一两个腰挎破旧兵刃的武者,眼神却没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有些茫然地来回扫视着冷清的路面。
零星的修士身影,也失却了那份仙气。
他们或穿着蒙尘的长袍,或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步履间带着三分行色匆匆。
即便有微弱的灵光护体,那光芒也只是若有若无地在尘埃里挣扎闪烁,更遑论御器飞行的光彩。
远处天际偶尔掠过一道黯淡的遁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引不起地上任何一个麻木空洞眼神的半点波澜。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空旷、风声、和一种被遗忘的寂静。就连空气里,都像是掺了半斤刮嗓子的沙土。
走出不远,才看清整座坊市的结构!
它并非建在平原,而是依附着一整座巨大无比、直插云霄的陡峭山峰!
洪记锻器坊所在的位置,仅仅是山脚下最底层、最靠近边缘的区域。
充斥着铁器铺、矿石场、低档的客栈和嘈杂的食肆,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矿石粉尘、劣质油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显得混乱而粗粝。
目光顺着陡峭的山势向上望去,只见一层层的建筑如同梯田般,沿着山体盘旋而上。
每一层都被巨大的岩石平台托起,平台边缘由粗大的原木或石柱支撑。
越往上的平台,面积似乎越大,建筑也多了起来。
那里传来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而最顶端,隐没在缭绕云雾之中的山巅,则矗立着几座最为巍峨、散发着淡淡灵压的宫殿式建筑,那里是整个坊市的核心,应该是掌控此地仙门力量的象征。
整座山城坊市,被一层巨大无比、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幕笼罩着.
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山峰连同依附其上的所有建筑都包裹在内。
光幕在高空与流云相接,边缘处光芒流转,偶尔有细微的符文一闪而逝。
它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某种潜在的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