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落,火星四溅。
陈易在王铺头的指点下,笨拙地抡着那柄沉重的锻铁锤。
最开始,他刻意让动作显得僵硬、吃力,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微微颤抖的手臂。
王铺头看着他这副拼尽全力的模样,眼中虽有惋惜,却也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认同。
“腰沉下去!力从脚起,贯于腰,发于臂!不是光靠胳膊蛮干!”王铺头的呵斥声夹杂在叮当的锻打声中。
陈易艰难地调整姿势,心中却一片清明。
体内磅礴的力量被他精细地控制着,每一锤落下,看似沉重笨拙,实则力量凝练如针,精准地渗透进烧红的钢坯内部。
他甚至在尝试将养生拳的内息运转与锤击结合,每一次锤落,内息便随之鼓荡,如同无形的力量波纹在锤炼金属的同时,也反哺自身。
【锻造:入门(5/100)】
【锻造:入门(10/100)】
【锻造:入门(15/100)】
渐渐的,因为熟练度的提升,动作开始不受制约。
锻锤每一次挥下,都带着沉闷的风啸,赤红的铁坯应声变形,精准得不差毫厘。
铛!铛!铛!
节奏稳定,力量沉雄。
王铺头叼着烟袋蹲在一旁,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异。
“腰沉住!力从脚底贯上来!”
王铺头压下心头的惊涛,习惯性地吼了一嗓子,但声音里已没了刻薄,更像是一种确认。
陈易动作未停,只沉声道:“是,王哥。”
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濒死的虚弱,多了股磐石般的沉稳。
王铺头没再说话,默默地抽着烟。
铁砧区只剩下单调而震撼的锤击声,以及炉火舔舐空气的噼啪作响。
短短时间内,这巨大的反差感,像一块无形的铁,压在他心头。
......
日落西山,炉火在角落明明灭灭,映得王铺头和张铺头两张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铁腥、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铁水。
陈易规矩的站在一旁,身影被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单薄。
这景象落在张铺头眼中。他深深吸了口辛辣的烟气,烟雾从缺了门牙的豁口里缓缓溢出,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地响起:
“呵...法宝?大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都是老爷们的玩意儿。咱们这种泥腿子,命里没那根骨,想都甭想。”
烟袋锅在条凳边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
“早些年,兴许还太平些。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讲究个什么心血蕴养。
寻什么天材地宝,炼什么通灵法宝...跟咱有啥关系?咱们连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他浑浊的眼珠映着微弱的炉火,没有丝毫波澜。
“可这世道啊...乱喽。”
他声音哑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仙门老爷们打起来了,杀红了眼!那真是...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条凳边缘的毛刺。
“丹师、器师...但凡有点手艺,能炼点东西的,管你是哪路神仙的徒弟还是自个儿琢磨的散修,都成了最先被宰的羔羊!为啥?”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陈述:
“能炼丹的,能救命,能续命,是摇钱树也是催命符,不能留给自己仇家。能炼器的,能造杀人的家伙什儿,更不能便宜了对头!”
“那些真正的好宝贝,据说都跟主人神魂连着心呢,外人抢了去也用不了,搞不好还得遭反噬。所以啊...”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扯。
“老爷们争来抢去的,反倒是那些...用着方便、丢了也不心疼的符纸,还有...”
他用烟袋杆子,随意地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刚刚出炉还带着余温的粗糙铁坯和地上散落的半成品刀枪斧钺。
“...还有这些玩意儿。量大,管够,砍得动肉就行,炸得死人就好。什么精妙?什么威能?不讲究了。”
张铺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力气。
“这杀来杀去的日子久了...人心?人心早跟这铁砧一样,被锤得又冷又硬,烂透了。”
他吐出一口浓郁的浊烟。
“那些真正有本事琢磨丹鼎器道的...死的死,藏的藏,断了根喽...”
他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活下来的?就算有点天分,谁还敢把这当营生?
不过是学点保命的手艺,然后就得赶紧丢了炉子扔了锤,去练那些能砍人、能跑路的狠功夫!
这仙路啊...早就不是路喽,是修罗场。”
张铺头抬起浑浊的眼,目光扫过陈易光秃秃的脑袋和布满暗纹的身躯,又扫过老王同样写满风霜却麻木的脸,最后落回那冰冷沉默的铁砧上。
“也就因为这世道烂透了...这些又苦又累、还要命的粗笨活计...”
他干笑了两声,带着浓重的嘲讽。
“才落到咱们这些命贱的凡人头上。”
一个“落”字,充满了被迫的无奈和认命的嘲讽。
他顿了顿,声音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像燃尽的炭:
“咱们嘛...既没那命,还想啥?想多了,死得更快。”
“把眼前这铁,烧红,夹稳,抡圆了锤子,一千下,一万下,打得结实,打得像个样子,别差太多...”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点了点那冰冷的铁砧,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在指认自己的坟墓。
“...耗干这身贱骨头,烂在这炉子边上,就算完事儿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认命,如同无形的铁屑,弥漫在昏暗的锻器坊里,沉淀进每一块砖石,也压在每个听者的心头。
老王沉默地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锅,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早已化作一块人形的铁坯。
陈易站在原地,冰冷的井水顺着脊背滑下,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冰火交织的火焰。
张铺头描绘的乱世图景,那绝望的仙途失序,没有让他恐惧。
大道断绝?仙路失序?凡人如蝼蚁?
这锤,这铁,这烂透了的世道...
仿佛正是自己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