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三人自出了那山谷,走走停停间又行了三五日,一路无话。
这日一早便出了山林,但见前路豁然开朗,远山如黛,平野铺青,一条官道坦荡荡直通远处。
官道两旁都是一人环抱得大树,时有田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端的是太平景象。
唐斌向前望去,只见地平线尽头隐隐现出城池轮廓,虽不甚高大,却也屋舍稠密,街市俨然,眼见得便是个小城了。
公孙胜笑道:
“哥哥,想来前方便是祥符县境了。此处虽不比东京汴梁那般繁华,却也属京畿要地,商旅往来颇多。
我等既已到此,还是要依前议更换行装,掩人耳目才是。”
唐斌颔首道:
“可算遇着人烟了,咱也确是得换换衣装了。”
说罢,转头看向林玄音,温声道:
“娘子,前头若遇集镇,便前话行事如何?”
林玄音柔声道:
“但凭兄长安排。”
三人又行二三里,果见路旁岔出一条小道,道口立着个风化斑驳的石碑,上刻“平安集”三个隶字。
顺着小道望去,百十户人家沿街而建,酒旗茶幌在风中招展,虽是个小镇,倒也热闹。
唐斌当先大步入了镇,但见青石板路虽窄却平,两旁店铺林立。
有铁匠铺里叮当打铁,有布庄前彩缎飘扬,还有那茶肆酒馆中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案之声。
市井百姓或挑担或提篮,往来穿梭,喧哗中自有一番生机景象。
公孙胜四下打量,指着一处门面宽敞的成衣铺道:
“哥哥,我看此家店铺货物齐全,就在这里置办吧。”
三人当下便进了店,那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来客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忙堆笑迎上:
“三位客官光临小店,可是要置办衣裳?
小号有新到的杭绸苏缎,也有结实耐穿的青布直裰,任君挑选。”
唐斌环视店内,见东首架上挂着一排男子成衣,西首则是女子裙袄,中间案上还摆着各色头巾鞋袜,果然齐全。便道:
“掌柜的,与我取两套寻常书生穿的直裰来,要青布面料,不必华贵,只求合身便好。
再为舍妹选两套素净裙装,颜色以月白、藕荷为佳。”
掌柜的连连应声,不多时便捧出几套衣裳。
唐斌与公孙胜各选了一套青布直裰换上,又将原来那身江湖打扮的行头仔细包了,塞进行囊。
那边林玄音自去内间更衣,片刻后掀帘而出,但见她换了一身月白绫子袄,下系藕荷色罗裙,腰间束一条淡青丝绦,更显出几分闺秀的温婉来。
唐斌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妹子这般打扮,倒让为兄险些认不出了。”
林玄音颊上微红,低声道:
“兄长取笑了。”
公孙胜捻须打量唐斌,点头道:
“如此便妥了。只是还少些物件……”
便又向掌柜的买了两只藤编书箱,唐斌将惯用的章武剑用青布裹了,放在书箱里,公孙胜的拂尘也收入囊中。
一切停当,三人互视,俨然一副兄妹三人同行、北上投亲的模样。
出得店来,日已近午。
唐斌见街角有家饭铺,幌子上书“刘家老店”四字,门前摆着三四张方桌,便开口笑道:
“刚巧到了饭点,走!”
三人择了靠里一张清净桌子坐下,要了三碗素面,一碟酱菜,一壶清茶。
正等候间,忽听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高声议论。
一个胖大商人道:
“列位可听说前几日那桩惊天大案?梁中书献给蔡太师的十万贯生辰纲,竟在路上被人劫了!”
满座食客顿时哗然。一个瘦削客商接道:
“如何不知?听说押纲的官兵三十余人现在还寻不到哩!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和贼人串通跑了,如今州府已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五百两捉拿凶犯哩!”
“嘁!才五百两!五百两捉个鸟的凶犯!”
“哎,我说老六,你寻日里半两银子也无,怎今日连五百两都看不上了?”
“你们懂个鸟,三十多个丘八都死逑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去和抢生辰纲的好汉拼?
嘿!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和小娘子快活快活哩……”
另一人鄙夷的看了开口的“老六”一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俺有个表亲在州衙当差,听说那现场留有痕迹,似是两伙强人火并。
也不知州衙是怎么看出来的,只说一伙像是河北田虎麾下的路数;另一伙倒似淮西王庆那边的招式。如今官府也糊涂着,不知该往哪边查。”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俱不动声色。林玄音却不由自主瞥向唐斌,见他神色如常,正慢条斯理地呷着茶,心中稍安。
那胖商人又道:
“说来也是吓人,那么多押送的公人,竟是半个活的都见不着,听说有一个跑是跑了出来。
可半道上竟失足坠崖跌死了,还是个死无对证。如今这案子越发扑朔迷离。”他摇摇头,叹道:
“这世道,真是越发不太平了。”
众人唏嘘一阵,话题又转到今年粮价上去了。
唐斌三人默默用了饭,会了钞,起身离了小店。
重新上路后,公孙胜轻声道:
“哥哥,看来咱们那番布置已然见效。官府目光已被引向河北、淮西两处,短期当不会疑到回雁峰。”
唐斌颔首:
“如此最好。只是那姓韩的……”说到此处,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微微一笑:
“这个哥哥不必担心,我手段小心,任谁也瞧不出来他到底是失足还是如何。”
唐斌哈哈一笑:
“那便好。”
三人一路缓行,因为唐斌和公孙胜本是书生打扮,公孙胜还专门准备了书箱,所以一路上二人故意谈些诗书典故,林玄音偶尔插上,倒也似模似样。
沿途遇到巡检兵丁盘问,唐斌只说是大名府人士,因家乡遭灾,携妹往汴梁投奔舅父,公孙胜则是途中结识的同道。
那兵丁见三人衣着朴素,言行得体,书箱中又确是经史子集,盘问几句也便放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