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轻笑一声，转向林玄音温言道：

　　“娘子问得好，不过我让李庄主和诸位兄弟暂缓上山，其实也确实有些心思。

　　第一个就是我方才说的，是为了人情。

　　李应等人虽说有倾心相投的意思，可毕竟是一庄之主，庄中尚有老幼亲眷、田产基业。我要是趁他感激涕零之时，立逼他抛家舍业，虽可得其人身，却难免埋下‘被迫’的芥蒂。

　　江湖相交，贵在两厢情愿。我让他先回庄子里处置周全，便是给他留足思量进退的余地……”

　　说到这里，唐斌莫名轻叹一声：

　　“有一桩道理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我却是明白的，若是有亲可投，有家可恋。那一般人是不愿意抛家舍业奔江湖的，到时候我回雁峰就算是再好的安身之所，那也只是别居之梁园罢了。

　　将心比心之下，我唐斌自然不能让人随便舍了家眷亲友随我上山。”

　　林玄音一时默然。

　　“至于这第二个，便是因为局势了。”唐斌继续解释道：

　　“咱们今日做下这桩大事，劫的是梁中书孝敬蔡京的生辰纲。蔡京是何人？当朝太师，可谓是权倾朝野。这等事情肯定瞒不住，不出十日便是一场泼天风波。

　　到时候东京一道文书下来，地方上定然是大张旗鼓雷厉风行。

　　若咱们这个时候便聚在一处，浩浩荡荡往河北去，那简直和自曝行迹没有区别。

　　所以我要大家化整为零，各走各路。李庄主回郓州，刘唐、石勇、焦挺他们也都先各归故里……这般分散而行，便是官府眼线再密，一时也不好察觉出端倪。

　　待这个风头过去了，他们再陆续上山，到时候也安全一些。”

　　林玄音听得入神，眼中渐渐出现恍然之色，又追问：“那第三呢？”

　　“这第三嘛……唐某是要试那些兄弟的心志，也是试我自己的眼光。上山落草可不是儿戏。从此便要与官府为敌，与这世道为敌，终身都要顶着‘贼寇’的名号。这般前程，不是一时血气、三分义气就能坚持的。我是想让他们回去好好想想——要是真的觉得家中田产可舍、江湖名声可抛，那时再来寻我，我肯定万分欢迎。”

　　说到这里，唐斌看向林玄音，微微一笑：

　　“便是林娘子你，今日猛然间知道我是回雁峰的贼首，不也会有些忐忑么。初见时只道是个寻常江湖客，哪知转眼成了打家劫舍的山大王……”

　　“没有！”

　　林玄音脱口截断，话出口她才觉似乎有些失态，颊上倏地飞红，忙垂下头去。静了半晌，方细声道：

　　“妾身没有忐忑……这一路行来，郎君与先生扶危济困、惩奸除恶，妾身都看在眼里。

　　莫说今日救李庄主诸人是仗义出手，便是早先对待妾身这萍水相逢的落难之人，也从未有过半分轻慢逼迫。”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语气却愈发坚定：

　　“妾身虽失了记忆，可还没有失了心眼，人心好坏还是分得清的。郎君和公孙先生虽是江湖中人，便真是山上的……那也是好的……”

　　一番话说得急促，惹得胸脯也微微起伏。

　　唐斌不曾料到她反应这般真切，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直接承认她的赞许未免显得自矜，可要是出言谦逊或是调侃又怕是轻慢了这片真诚。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

　　公孙胜在后面瞧的明白，当下微微一笑，上前半步接话道：

　　“林娘子心地明净，观人于微，说的也确实不错。

　　江湖虽说风波险恶，可这善恶之分，也不在身处庙堂或是山林，只在于本心行事。

　　哥哥和我不说别的，可论上一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

　　“不说其他了，这荒郊野岭的终究不是善地，咱还是先筹谋筹谋行程吧。”

　　唐斌连连点头：

　　“极是极是！贤弟熟悉地理，可知出了这段路咱下个地界是哪儿？”

　　公孙胜沉吟片刻：

　　“依我等的脚程，再往前去几日，想来便该到祥符县界了。”

　　“祥符？”

　　“正是。”公孙胜捻须颔首，继续道：

　　“此县在开封府西边，可也算是京畿要冲，自此向东，官道愈发平坦开阔，商旅络绎，驿馆齐整。

　　可说是一脚踏入了天子脚下，王化之地。与前番所经山野险僻之处大不相同，料想应是一段难得的好路了。”

　　林玄音这时已定了神，轻声问道：

　　“咱们过几日便能走官道了么？”

　　公孙胜点点头：

　　“中枢重地，自然是法度森严，可能沿途关隘巡查或比外州府更密一些，不过一般的剪径强人，等闲也不敢造次。”

　　唐斌听罢，面上重新现那种出惯有的从容神色：

　　“贤弟说的是。祥符既属开封，自然该是首善之地，想来我们能享几日太平路程，看看这天子脚下的风光人物，倒也不错。不过依我看，入了祥符，咱们反倒要更加谨慎才是。”

　　“哥哥是说官府中人么？”

　　“正是！”唐斌正色道：

　　“天子脚下定然耳目众多，你我三人虽说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可终究是生面孔，若被有心人留意，恐还是会生枝节。”

　　“咱们先寻个集镇，”林玄音眸光一亮：

　　“各自置办些行头，扮作北上探亲的寻常人家，日后妾身……妾身便称呼郎君和道长为兄长如何？”

　　唐斌闻言哈哈一笑，点头道：

　　“娘子想的周到，”

　　他顿了顿，看向林玄音，温声道：

　　“只是要委屈娘子人前矫饰一番了。”

　　林玄音转过身来，面上红晕已褪去，恢复了恬静之色，敛衽一礼：

　　“但凭兄长安排。”

　　公孙胜抚掌笑道：

　　“如此甚好。说来也巧，我早年云游的时候，就曾路过祥符县境，记得城南有座‘白云观’，观主清虚道人与我有旧。

　　到时候咱们若是需要落脚打探消息，或可前往投奔。”

　　他目光微凝，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

　　“况且祥符乃京畿咽喉，各方消息汇聚，或许……也能探听些与林娘子身世相关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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