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行了半日,远处那小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将将到了晌午,三人终于到得城下。
但见城墙高约两丈,整体是用青砖砌的,虽看起来已经有些岁月斑驳的痕迹,却仍显坚固。
城门洞开,上悬一块木匾,朱漆底子上写了“祥符县”三个大粗字,笔力遒劲。
城门口有六个厢军把守,对进出人等略加盘查,秩序倒还井然。
唐斌三人随着人流缓步入城。
县城内的情景又和集镇上有些不同:
主街颇宽,足可并行两车,两旁店铺栉比鳞次,酒楼茶肆、银号当铺、药堂布庄一应俱全。
街面是青石铺就,洒扫得干干净净。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骑马乘轿的富户,更有许多书生打扮的文人执扇徐行,偶尔驻足店前品评字画,端的是一派京畿附郭的富庶气象。
林玄音在山里走了许久,猛然又见到这般繁华街市,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只觉心情甚是舒畅。
三人边看边走,忽然见前方一处绸缎庄前围着好些人,人群中央立着个锦衣小胖子,生得面团团似个炊饼,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戴一顶攒珠缨子帽,身穿绣金团花缎袍,腰系玉带,脚下蹬一双粉底皂靴。
只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乖戾之气,此刻正一手叉腰,一手指使家仆鞭打一个老汉,口中骂道:
“老杀才!去年腊月你借我五两银子买药,说好三分利,春后便还。如今拖到夏末,连本带利该还五十两!今日若再不还,莫怪爷爷不念乡邻之情!”
说罢,一脚踹翻老者身旁的竹篮,几个粗面饼子滚了一地。
那老汉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须发皆白,正不住地磕头,哀声告道:
“官哥儿开恩!官哥儿开恩呐!当初说的是三分月利,怎的成了利滚利?小老儿这半年起早贪黑,才攒下三两银子……”
“三两?”那炊饼闻言,啐了一口,骂道:
“你当爷爷是开善堂的?今日十两银子,少一个铜板,便将你孙女卖到城里勾栏!教你知道爷这名声不是白叫的。”
说罢朝身后一挥手,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仆应声上前,手中各执一条牛皮鞭子,也不多言,照着老汉瘦骨嶙峋的脊背便抽!
那老汉本就瘦的麻杆一样,却如何禁受得住?登时皮开肉绽,旧衫碎裂,鲜血顷刻间渗了出来。
他惨嚎连连,在地上翻滚躲避,却哪里躲得开?只得蜷缩成一团,口中不住哀告求饶。
四周围观的人虽说不少,却个个面露惧色,没一个人敢出声劝阻,更别说上前拦挡了。
有那心肠软的妇人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隐隐有人小声开口:
“莫要惹事!那是本县李大户的独子,人称‘夯塌天’,家里与县衙钱粮典史都沾着亲,平日里横行惯了的,谁敢管他闲事?”
那炊饼见老汉惨叫,越发得意,劈手从一个家仆手中夺过鞭子,狞笑道:
“没用的东西,爷亲自来!教你这老货长长记性!”说罢抡圆了臂膀,那鞭子带着呼啸之声,隐约比家仆还狠了分,眼看便要落下。
林玄音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轻拉唐斌衣袖:
“兄长……”
唐斌其实早已瞧在眼里,刚才就想起来水浒里边杨志卖刀的事儿来,心里早已经有了计较,低声道:“贤弟、娘子稍待,我去去便来。”
言罢分开人群,缓步走上前去。
其时那胖炊饼一鞭正要抽下,忽觉腕子一紧,似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扭头一看,却见一个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到身侧,手掌正搭在自己腕上,面上似笑非笑。
那炊饼吃了一惊,待要喝骂,却见对方气度沉凝,不像是寻常的平头百姓,到嘴边的脏话不由得噎了回去,强横道:
“你……你是何人?敢管爷的闲事?”
唐斌不答,只松了手,顺势将鞭子一把夺了过来,随手扔到地上。
他先不去理那胖炊饼,反而弯腰扶起地上颤抖不已的老汉,温言道:
“老丈且起,此事某来理论。”
那胖炊饼哪里受过这等轻视?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指着唐斌骂道:
“你是哪里来的!恁地不知死活,识相的快滚开,否则连你一并打了!”
两个家仆见主人发话,也撸袖揎拳,逼上前来。
唐斌这才直起身,冷笑道:
“方才听你说,这位老丈欠你银钱?”
胖炊饼见他态度忽然缓和,只道是怕了,气焰复炽,昂首道:
“正是!五十两雪花纹银,白纸黑字,赖不得!”
“哦?五十两。”唐斌点点头:
“却不知当初本金几何?月息几分?借期多久?可有中人见证?”
小胖子一愣,他平日只管收债逞威,哪曾细究这些?支吾道:
“本金五两,月息……什么是月息……”
他旁边一位留了三缕长须的贼头贼脑之人开口:
“月息三分,借了一年有余!”
唐斌笑容不变:
“月息三分,年息便是三分六厘。按江湖常例,利不过本。便算你按年滚利,一年本利合计也不过六两八钱。
如今开口便是五十两,这算法,倒是稀罕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人群,朗声道:
“诸位乡邻都是明眼人,不妨评评这个理:五两银子,不过一年光景,要还五十两,这是哪家的王法?哪本的账经?”
围观者中早有不服的,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此刻见有人挑头,又说得在理,便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这不明抢么?”
“太也狠毒了!”
那胖炊饼面皮紫胀,恼羞成怒,吼道:
“爷的账,爷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理论?”说罢朝家仆一使眼色,“给我打!”
说罢一挥手,身后两个家仆便围了上来。
一个瘦一些的家仆当先抢到,伸手便揪唐斌衣领。围观众人惊呼声中,却见唐斌身形未动,只袖袍轻轻一拂。那家仆不知怎的,脚下忽地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石板上,顿时满嘴鲜血。
另一个黑炭头家仆见状大怒,吼一声“直娘贼”,抡起拳头砸来。
唐斌这次连袖子都未动,只抬眼一瞥。那泼皮拳头离唐斌面门尚有尺余,忽然如遭电击,怪叫一声,抱着胳膊踉跄倒退,一张黑脸痛得七扭八歪。
那胖炊饼看得分明,心中大惊。他听过些江湖传闻,知道世上有那等身怀异术的高人。
此刻见唐斌举手投足间制服两个家仆,又想起方才那拂袖、抬眼的神异,脑中灵光一闪,失声叫道:
“你……你会妖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