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探药铺逢故人,身世谜雾再添霜
雨后的油麻地街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巷子里传来的馊水气息。
已经是凌晨一点,庙街的喧嚣渐歇,但“陈记中药铺”的灯还亮着。铺子在油麻地警署斜对面,门脸很小,木招牌被雨水浸得发黑,字迹模糊不清。橱窗里摆着几个大玻璃罐,泡着人参、枸杞、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根茎,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
“就是这里。”林默低声说。
四人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左颂星闭着眼睛,灵觉延伸过去,又迅速收回。
“里面……很怪。”少年声音发颤,“有很多‘气’,杂七杂八,像一锅炖烂的粥。但最深处……有一股很纯粹的邪气,像墨汁滴在清水里,特别显眼。”
吴念按住胸口。血脉在躁动,不是恐惧,是……愤怒?悲伤?她说不清,但身体的本能在抗拒这个地方。
太保舔了舔嘴唇:“真要进去?那个司徒青……在澳门不是被陈老板杀了吗?”
“陈老板只是抢了天外陨铁,没杀人。”林默盯着药铺的灯光,“而且,如果司徒青真是黑降师一脉,没那么容易死。”
他看向骰子盅。木质外壳温热,功德印记的金光稳定,但蓝色海浪纹路在微微波动——示警。
“吴念,你留在外面。”林默说,“万一有事,接应我们。”
吴念摇头:“我必须进去。我的血脉……能感应到更多。”
“我也是。”太保突然说,他握了握拳,虽然那层金色光罩没再出现,但他感觉自己不一样了——视力更好,听力更敏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药铺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我现在是吴家人了,对吧?”
林默看看他,看看吴念,最终点头:“好。一起进去。但记住,别分开。”
四人穿过街道。
药铺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但不是正常中药的清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腐败、甜腻、还有铁锈味的诡异气息。店内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货架上摆满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名字:“血茯苓”、“骨参”、“阴年当归”。墙角堆着麻袋,其中一个破了口,露出里面干枯的、像人手一样的根须。
“有人吗?”林默喊。
没人回答。
但柜台后的布帘动了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
是司徒青,但也不是司徒青。
在澳门鬼市时,他是个精明的西域商人,眼珠乱转,笑容市侩。现在,他穿着灰色长衫,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人斑。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死鱼。
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他。不是靠脸,是靠气息。那股混杂着贪婪、狡诈、还有一丝绝望的气息,和澳门鬼市那个想黑吃黑的商人一模一样。
“几位……”司徒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抓药还是看病?”
“找人。”林默走到柜台前,“找司徒青。”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很怪,嘴角咧开,但眼睛没笑。
“我就是。”他说,“但你们找的,应该不是现在的我。”
吴念上前一步:“你在澳门卖过一枚双鱼印章。那印章,哪来的?”
司徒青的目光转向她,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吴念的脸,又缩回去,“你是……曼娜的女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认识我母亲?”吴念声音发紧。
“何止认识。”司徒青惨笑,“当年在南洋,我是你母亲的护卫。我们一起逃出来,一起到澳门……然后,我背叛了她。”
他转身,撩开布帘:“进来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布帘后是个小房间,更暗,更潮。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炭炉,炉上煨着个瓦罐,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司徒青在床边坐下,指了指凳子:“坐。”
没人坐。
林默站着,手按在骰子盅上。太保和左颂星堵在门口。吴念站在司徒青面前,死死盯着他。
“说清楚。”她声音冰冷,“你怎么认识我母亲?为什么背叛她?还有,你在这里干什么?”
司徒青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黑色的,长发,用红绳系着。
“你母亲的头发。”他说,“当年她剪下来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让我交给她的女儿。”
吴念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死了?”
“我感觉得到。”司徒青眼神空洞,“我和她签过‘血仆契约’。我是她的护卫,也是她的仆人。她死的时候……我这里……”他指了指胸口,“像被挖掉一块。”
他顿了顿,继续说:“二十年前,南洋黑降师内乱。你母亲那一支是正统,但另一支想夺权,就勾结外人,想用圣物献祭全族,换取力量。你母亲知道后,带着圣物和你逃了。我……我被抓住了。”
“他们用我女儿威胁我。”司徒青声音发颤,“我女儿才五岁。他们说,如果我不帮他们找到你母亲,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了。
“所以你出卖了我母亲?”吴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没有!”司徒青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告诉他们假的路线!但他们还是找到了……因为族里有叛徒,不只我一个。”
他擦擦眼泪:“后来你母亲逃到澳门,被吴家收留。我女儿……死了。他们说我不够忠诚,杀鸡儆猴。”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炉上瓦罐的咕嘟声。
“那你为什么来香港?”林默问。
“赎罪。”司徒青说,“也为了……活下去。”
他掀开瓦罐的盖子。
罐里煮的东西露出来——是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里面泡着几根骨头,骨头上还连着碎肉。最诡异的是,糊状物表面浮着一张人脸,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五官清晰,表情痛苦。
“这是……”左颂星捂嘴,想吐。
“血食。”司徒青平静地说,“用童男童女的骨髓,混合怨死者的血肉,加上黑降师秘药熬制。吃了,能续命。”
他看向吴念:“你母亲当年盗走圣物,不只为了救你,也为了阻止这种东西被大规模炼制。圣物能提纯血脉,也能……催化人性中最恶的部分。”
“但你也在炼。”吴念盯着他。
“我在试。”司徒青盖上盖子,“试着改良。试着找到不用杀人也能续命的方子。但……太难了。黑降师的传承,从根子上就是邪的。”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从嘴里咳出一滩黑血,血里有东西在蠕动——是细小的黑色虫子。
太保吓得后退一步。
司徒青擦掉血,惨笑:“看到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强行续命,代价就是身体被蛊虫反噬。但在我死前,我得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你真相。”司徒青看着吴念,“关于你母亲的真相,关于你身世的真相,还有……关于吴氏宗族里,那些披着人皮的鬼的真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砖缝里摸索,抠出一块活动的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都穿着黑袍。一个是曼娜,另一个和曼娜有七分像,但眼神更冷。
“这是你小姨,曼珠。”司徒青说,“当年内乱,她站到了另一边。现在……她是南洋黑降师实际的控制者。”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念念亲启”,字迹和吴念在主教山看到的母亲遗书一样。
第三样,是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封信,是你母亲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她出事,等念念长大到能自保时,再交给她。”司徒青把信递给吴念,“现在,时候到了。”
吴念接过信,手在抖。
她拆开,信很短: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有些事,妈妈没来得及告诉你。
“第一,你的小姨曼珠还活着,但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妹妹了。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你,别信她说的任何话。
“第二,吴氏宗族里,有人和南洋那边有勾结。具体是谁,妈妈没查出来,但肯定在高层。你爷爷可能知道,但他不会说——因为说了,会引发宗族内战。
“第三,关于你的血脉。你不是纯血黑降师,也不是纯血吴氏。你是……‘混血’。这种血脉很罕见,也很危险。它让你天生具备两种力量,但也让你成为两边都想控制的‘钥匙’。
“记住,念念,别让任何人控制你。你是曼娜的女儿,也是吴镇东的孙女。你有资格,走自己的路。
“妈妈爱你。永远。”
信到这里结束。
吴念看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司徒青。
司徒青拿起那个小木牌:“这是‘血脉感应牌’。能感应到方圆十里内,所有拥有吴氏或黑降师血脉的人。我靠着它,找到了太保。”
他看向太保:“你的血脉,不是自然封印的。是有人在你小时候,故意封住的。”
太保瞪大眼睛:“谁?”
“我不知道。”司徒青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封印的手法很精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封印的目的,可能不是害你,而是保护你。”
“保护我?”
“对。”司徒青说,“你的血脉纯度太高,如果完全觉醒,会像黑夜里的火把,把所有觊觎这种力量的人都引过来。封印,是让你在有能力自保前,先隐藏起来。”
他顿了顿:“但现在封印松动了。因为吴念的血脉共鸣,也因为……你遇到了生命危险。”
林默突然开口:“司徒先生,你现在帮我们,想要什么?”
司徒青笑了,笑得凄凉:“我想要个痛快。我活着太痛苦了,但我不敢死……因为我女儿的灵魂,还在南洋那些人手里。他们说,如果我自杀,就让我女儿魂飞魄散。”
他看向吴念:“但我帮了你,你母亲……应该会原谅我吧?等她见到我女儿时,能帮我说句好话,让我女儿……别恨我这个没用的父亲。”
吴念沉默了几秒,点头:“我会转告。”
“那就够了。”司徒青长舒一口气,“现在,我告诉你们最后一个情报。”
他压低声音:“油麻地,不止太保一个吴氏血脉者。我感应到至少三个,都藏在暗处。其中一个……就在警署里。”
“警署?”林默皱眉。
“对。”司徒青说,“而且那个人的血脉很怪,时强时弱,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我怀疑……他在用某种方法,强行隐藏自己。”
就在这时,左颂星的灵觉突然预警。
少年脸色大变:“外面!很多人!朝这边来了!”
几乎同时,骰子盅剧烈震动,功德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邪气靠近!】
【数量:八人】
【属性:黑降师(血脉不纯)+武者】
【危险等级:B+】
【建议:立即撤离!】
司徒青脸色惨白:“是他们……南洋的人……他们找到我了!”
他抓起炭炉上的瓦罐,狠狠砸在地上。
罐子碎裂,里面的糊状物溅得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的虫子从糊状物里爬出来,迅速朝门口涌去。
“走!”司徒青推他们,“从后门!快!”
“你呢?”吴念问。
“我拖住他们。”司徒青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
那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
喝下去的瞬间,司徒青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龟裂,露出下面黑色的肌肉。眼睛完全变成纯黑,嘴里长出獠牙。
“血祭……”他嘶吼,声音已经不是人类,“以我残躯……唤祖灵降临!”
药铺外,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被踹开。
八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人——和照片上的曼珠一模一样,但更老,更冷,眼神像毒蛇。
她看到司徒青的变化,冷笑:“废物就是废物,到最后还是只会这一招。”
她抬手,指尖射出八道黑线,缠向司徒青。
司徒青咆哮着扑上去。
林默抓住吴念和太保:“走!”
四人冲向后门。
后门是个小院,堆满杂物。他们翻过墙,落在另一条小巷里。
身后,药铺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
还有司徒青最后的一声嘶吼:
“曼娜大人——我对不起你——!”
然后,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四人躲在巷子阴影里,看着药铺被火焰吞没。
吴念握紧母亲的信,低声说:“走吧。”
他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燃烧的药铺废墟前,曼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司徒青的血。
她看着林默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
“找到你了,我的好侄女。”
“游戏……开始了。”
远处,油麻地警署的灯还亮着。
某个办公室的窗前,一个穿警服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药铺的火光,眼神复杂。
他手里,也拿着一枚双鱼玉佩。
和吴念那枚,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