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脸色发白。

　　陈五拍拍手上的土：“这一包，只有三两。

　　可如果是五斤的罐子，这面墙都能炸塌。你们谁想试试？”

　　工匠们齐齐摇头。

　　陈五环视众人：“所以，规条不是小题大做，是保你们的命。

　　从今天起，违反任何一条，第一次罚饷三月，第二次逐出工坊，永不录用。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

　　陈五点点头，继续讲解操作细节。

　　他本身是铁匠学徒出身，对匠造之事有天赋。

　　加上张承奉这些日子手把手地教，已经成了半个行家。

　　正说着，南门传来马蹄声。

　　张承奉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一身青色常服，左臂的疤痕被袖子遮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士子。

　　但工坊里所有人，从工匠到守卫，见他进来都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少郎君。”

　　张承奉摆摆手：“忙你们的，我就是看看。”

　　他先走到原料区，抓起一把硝石，在手里捻了捻：“纯度不够。硝土淋煎的法子，出硝率太低。”

　　负责硝石提纯的老工匠姓赵，原是制盐的灶户，闻言苦着脸：

　　“少郎君，按您教的法子，十斤硝土才出一斤硝，这已经比从前强了三成。”

　　张承奉摇头：“还是不够。从今天起，硝石分三级。一级供火药坊，必须洁白如雪，无杂质。

　　二级供弩箭淬火，三级才给民间用。

　　赵师傅，你带人专攻提纯，需要什么工具、物料，直接找陈校尉。”

　　“是。”赵师傅记下。

　　走到硫磺研磨处，张承奉看了看石磨：“磨盘要改。硫磺研磨会产生静电，容易起火。”

　　说完，张承奉从怀中取出张草图：“照这个做。磨盘加大，转速放慢，中间加铜轴接地。

　　就是把铜线一头连磨轴，一头埋进湿土里。虽然不知原理，但我试过，有效。”

　　工匠们传看草图，啧啧称奇。

　　配制区，张承奉检查了刚混合好的一批火药。他抓起一点，放在掌心，走到阳光下细看。

　　他微微皱眉：“颗粒不均匀。筛子目数不够。

　　陈五，去铁匠营，让他们打一批铜筛。

　　孔径要分三种：粗筛去大块，中筛定颗粒，细筛收粉尘。每道工序用不同的筛。”

　　张承奉补充道：“还有，混合不是简单搅匀。

　　要喷少许清水，让粉末微潮，再搅拌，这样混合均匀，也不起尘。”

　　陈五连连点头，让书记官记下。

　　最后来到储存区。

　　张承奉看了看陶罐封口：“蜡封不够。火药怕潮，也怕漏气。

　　改三重封口：第一层油纸，第二层蜡封，第三层用石灰混黏土抹缝。”

　　随后又摸了摸砖房的墙壁：“墙够厚，但屋顶不行。茅草易燃，全部换成瓦。

　　沙州不产瓦？那就从肃州买，从甘州买。康怀恩的商队下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运瓦。”

　　巡视一圈，已近午时。

　　张承奉和陈五走出工坊，站在土墙外的坡地上。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工坊的布局，也能看见远处校场上新兵操练的烟尘。

　　陈五犹豫了一下：“少郎君，这些规矩、这些改造是不是太费时费钱了？

　　咱们时间不多，八个月后就要东征。”

　　张承奉看着工坊：“正因为时间不多，才要一步到位。陈五，你记住：

　　火药不是刀枪，刀枪坏了顶多杀不了敌，火药出事，会把自己人全炸上天。”

　　张承奉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临时凑合。我要的是一套能持续运转的体系。

　　今天沙州用，明天甘州用，后天西域用。

　　规矩立下了，后面的人照着做就是，不需要每次从头摸索。”

　　陈五若有所思。

　　张承奉想起一事：“对了！工坊的工匠，待遇要提高。

　　一级匠师月给粟五石，钱两贯二级匠师粟四石，钱一贯半。学徒也保证吃饱，月给粟两石。

　　有功者授田，受伤者官府养。”

　　“这比战兵待遇还高了。”陈五咂舌。

　　“值得。”

　　张承奉转身，望向东方：“将来攻城拔寨，少死一千个兵卒。

　　省下的抚恤、省下的粮食、省下的人心，比这点待遇多十倍百倍。”

　　陈五重重点头：“某明白了。少郎君放心，这工坊，某一定给您管好。”

　　正说着，南边驿道扬起烟尘。

　　一队驼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正是康怀恩。

　　军府签押房。

　　康怀恩洗去风尘，换了身干净袍子，但眼里的血丝遮不住。

　　他这一趟去了两个月，走的是西域南路，经且末、若羌，绕开战乱的喀喇汗国，到了于阗边境。

　　康怀恩从怀中掏出一卷契书：“少郎君，粮，买到了。

　　第一批五千石，已经发运，走且末道，最迟一个月到沙州。价格比平时贵三倍。”

　　张承奉接过契书看了看：“三倍就三倍。后续呢？”

　　康怀恩叹气：“已经订下第二批八千石，第三批一万石。

　　但西域粮价飞涨，萨曼和喀喇汗都在抢粮，后面的价格怕是还要涨。

　　而且，运力有限。骆驼、马匹、车辆都不够，还要防着沿途马匪。”

　　“马匪？”张承奉抬眼。

　　康怀恩压低声音：“是。河西走廊这几年乱，商路断了。

　　不少活不下去的牧民、逃兵，聚集成匪。

　　少则几十，多则数百，专劫商队。少郎君，咱们的运粮队，得派兵护卫。”

　　张承奉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胡三郎那边新兵还没练成。

　　这样，从少年营调三百人，由你指挥，专司护粮。陈五，工坊这边你兼顾一下。”

　　陈五抱拳：“遵命。”

　　康怀恩从行囊里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事，这是于阗那边传来的对咱们借粮结盟共抗回鹘的消息。”

　　张承奉展开第一封。

　　是用汉文写的，但笔迹生涩，像是初学者所书：

　　“张节度使台鉴：吾尉迟僧乌波，于阗国主。闻君守沙州，抗回鹘。

　　吾愿与君结盟，送粮五千石。若君有意，可再次遣使来于阗，详议。

　　另附西域舆图一份，或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