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胡伯,我们能赢吗?
张承奉眼中闪过精光。
居然成了,当初不过是为了聚拢人心说的话,没想到于阗国愿意结盟,而且愿意送粮。
不过随后,领导者的直觉让他有些怀疑。
此事估计没有那么简单,恐怕有大文章。
张承奉展开第二封,是一张羊皮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西域主要城邦、道路、水源、关隘。
许多地方还用朱笔写了小字注解:
“疏勒城,守军约八千,副守将阿里·木萨,粟特人,与喀喇汗贵族不睦。”
“怛罗斯,萨曼王朝东境重镇,驻军一万,统帅为波斯贵族法伊克。”
“撒马尔罕,萨曼国都,繁华冠绝西域,但内斗激烈。”
“星星峡,西出要道,有西突厥残部盘踞,约千人。”
这地图的价值,甚至超过万石粮食!
张承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康先生,这图。”
康怀恩道:“是于阗王室的珍藏。
于阗立国三百年,与西域诸国往来密切,积累了大量情报。尉迟国王这次诚意很足。”
张承奉点点头,继续看第三封信。
这封是用回鹘文写的,康怀恩已经译成了汉文:
“乌木思败归甘州,威信大损。其子乌介联合三部首领,欲夺可汗之位。
甘州城内暗流涌动,乌木思正清洗异己。”
内斗!
张承奉眼睛亮了。
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情况。回鹘如果铁板一块,八个月后东征必然苦战。
但如果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消息确实?”他看向康怀恩。
康怀恩道:“某亲自核实过。乌介的妻子是粟特商团首领安延陀的妹妹。
这层关系,阴季丰当年利用过。某通过安延陀,搭上了乌介的线。
乌介表示,若少郎君愿意支持他夺位,他愿以甘州一半赋税相酬。”
“一半赋税?”张承奉笑了,“我要的是整个甘州。”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步。
脑中飞速运转。
于阗结盟、西域大乱、回鹘内斗。这些情报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思索片刻后,张承奉停下脚步:“康先生,你继续和乌介接触,但不要承诺什么。
只告诉他:沙州无意干涉回鹘内政,但希望河西安定。谁能让河西安定,沙州就支持谁。”
康怀恩会意:“少郎君是想让他们斗得更凶?”
“对。”
张承奉点头:“乌木思老了,败了,但毕竟经营甘州多年,根基还在。
乌介年轻,有野心,但势力不足。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张承奉顿了顿,又道:“至于于阗那边。索公。”
一直静坐旁听的索勋抬起头:“老臣在。”
“你起草一封国书,用我的名义回复于阗王。言辞要恭敬,但也要有气度。
就说:张承奉谨代表河西军民,感谢国王厚意。结盟之事,关乎两国万民,需从长计议。
待我平定甘州,稳固河西,必亲赴于阗,与国王共商大计。”
索勋记下:“少郎君这是要晾一晾他们?”
他不明白,当初张承奉可是主动结盟的。
张承奉看向墙上的地图,手指从沙州划到甘州,再划到更西的于阗、疏勒。摇了摇头道:
“于阗如此轻松结盟送粮,肯定不会仅仅只是因为情谊。
我猜测他们那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你去查查看,于阗周边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康怀恩应道。
……
傍晚,张承奉独自登上沙州西城墙。
这段城墙在血战中被炸塌过,现在已经修补好了。新夯的土层颜色更深,像一道伤疤。
夕阳西下,将整个沙州染成金红色。
城东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那是工匠们在连夜赶工。
城南校场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是新兵在加练。城西官仓外,领粮的百姓排成长龙,秩序井然。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
三个月后,这里有了生气。
但张承奉知道,这生气很脆弱。就像早春的嫩芽,一场倒春寒就能冻死。
“少郎君。”
胡三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墙。他刚练完兵,甲胄未卸,满身尘土。
“胡校尉。”张承奉点头,“新兵练得如何?”
胡三郎实话实说:“都是好苗子,但欠火候。
练三个月,阵型会站,刀会使,弓能拉开。但真上战场,见了血,能有多少顶用难说。”
张承奉默然。
他知道胡三郎说得对。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
沙州这些新兵,大多是农户、工匠出身,一辈子没杀过人。
要让他们在战场上面对回鹘铁骑不崩溃,需要更残酷的锤炼。
胡三郎道:“得见血。不见血,永远是羊。”
张承奉苦笑:“现在哪有血可见?总不能拉出去打草谷,屠几个部落吧?”
胡三郎眼中闪过厉色:“倒也不是不行。
西边星星峡,有西突厥残部,经常劫掠商队。咱们可以……”
“不行。”
张承奉摇头:“无故兴兵,师出无名。而且打那些残部,练不出真本事。”
思索片刻,张承奉又道:“这样,从明天起,训练加码。不是练招式,练对抗。
分两队,用包了布的木刀木枪,真打。受伤了治,打残了养,但必须打出火气来。”
他又补充道:“还有,每旬一次大比。
第一名授田五亩,钱十贯。最后十名,罚饷三月,加练。
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安西军里,强者吃肉,弱者喝汤。”
胡三郎咧嘴笑了:“这法子好。某明日就办。”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渐暗。
城头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晚风中摇曳。
张承奉望着东方的黑暗,那里是甘州的方向。
八个月。
他只有八个月时间。
要把四千新兵练成精兵。
要把火药工坊建成体系。
要把粮草囤够十万石。
还要在回鹘的内斗中,找到最合适的切入时机。
“胡伯。”张承奉忽然开口,对胡三郎的称呼从正式的胡校尉,回到了更亲昵的胡伯。
胡三郎微微一愣。
只听张承奉语气中带着莫明情绪道:
“你说,我们能赢吗?”
胡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少郎君,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某知道,当年张议潮将军起兵时,手里只有八百人,面对的是一整个吐蕃帝国。
那时候,有人问:我们能赢吗?”
胡三郎顿了顿,又道:“张将军说:不问能不能赢,只问该不该打。
该打,就打。打赢了,活。
打输了,死。但至少打了。”
张承奉转头看他。
老兵的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把光。
“少郎君!”
胡三郎声音低沉:“沙州五万人把命交给你,不是让你问能不能赢的。
是让你带着他们,打出一条活路。”
张承奉怔了怔,然后笑了。
“是啊,是该打。”
他转身,面向城内。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呼唤声、老人的咳嗽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这些人把命交给他。
他就得带着他们,打出一条活路。
不问能不能赢。
只问该不该打。
“回吧。”张承奉最后看了一眼东方,“明天开始,抓紧每一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
夜色彻底笼罩了沙州。
但城东工坊的火光,彻夜未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