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

第8章 六百少年营

  北门暗渠,是沙州城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并非通常排水的沟道,而是早年归义军为防备吐蕃围城、秘密挖掘的一条潜出通道。

  入口藏在军府后宅一座废弃水井的侧壁,井下三尺,有铁栅暗门。

  通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鼠类腥臊。

  当年张议潮或许就是从这里送出关键消息,或接应奇兵。

  此刻,六百余人沉默地列队在军府后院的积雪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御寒衣物,大多单薄破烂,外面匆匆套着军府赶制或搜集来的简陋皮甲。

  手中的武器更是参差不齐,有制式的横刀、长矛,也有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链枷,甚至农家的草叉。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那混杂着恐惧、兴奋与决绝的神情。

  张承奉同样一身轻装,皮甲外罩着不起眼的灰褐色旧袍。他站在队伍最前,身后是郭破奴和十七名老卒。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激昂的陈词,他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这六百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路,只有一条。向前,或许能活,或许能赢。向后,城门已闭,军法无情。”

  张承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你们这三日学的。记住为什么站在这里。跟着前面人的背影,别掉队,别出声。”

  他转身,第一个攀下井绳。

  冰凉的井壁,刺骨的井水没过小腿,然后是侧壁那道生锈的铁栅门。

  郭破奴用一把特制的钥匙费力地拧开锁头,锈蚀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更浓重的陈腐气息。

  “跟着火把,一个接一个。”郭破奴低吼一声,举起一支裹了油布的火把,率先钻了进去。

  队伍开始前进,通道内空气污浊,不时有土石簌簌落下。

  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无声拉起。

  有人因幽闭和恐惧而颤抖,被身旁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背,强迫前行。

  张承奉走在队伍中段。

  黑暗和狭窄压迫着感官,前世关于隧道坍塌、缺氧的恐怖记忆险些浮现,被他强行压回心底。

  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听到前后那些同样剧烈的心跳声。

  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此刻正依靠着最原始的本能和一股被逼到绝处的狠劲,在黑暗的腹地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前方传来郭破奴压低的声音:“到头了。”

  尽头是一处稍宽的空间,头顶有木板封盖。

  郭破奴和两个老兵合力,用肩膀抵住木板,小心翼翼向上顶开一条缝隙。

  立刻传来成千上万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

  所有人精神一振,又立刻屏住呼吸。

  缝隙扩大,郭破奴探头出去观察片刻,打了个手势。

  上面是一片枯死的红柳丛,位于沙州城西北约五里的戈壁滩边缘,地势略高,正好能避过西面主道的视线。

  六百余人像地底涌出的幽灵,依次爬出,迅速伏低在红柳丛后的雪地里。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开阔的荒原,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

  但西方,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的、游牧民族特有的尖锐呼哨。

  张承奉趴在一处雪坎后,眯起眼极力向西望去。

  风雪迷蒙中,可以看到一道移动的、更加浓重的灰黑色潮线,正贴着地平线蠕动。

  那是回鹘前锋主力,显然正在狼烟堡方向做战术展开或等待后续,并未直扑沙州城墙,印证了他“疑兵缓攻”的判断。

  “粮队呢?”他低声问郭破奴。

  郭破奴是老行伍,对大军行进的规律了如指掌。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抓起一把雪撒在空中,观察雪花飘落的方向和速度。

  然后指向西北略偏的方向,那里有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干涸古河道:

  “听动静,主力在前,辎重拖后。

  这么大的风雪,驮马和粮车走不快,又怕离主力太远被截,多半会沿着那条河床走,既能避些风,又隐蔽。

  距离,应该在我们北面七八里。”

  七八里,在平地不算远。

  但在深雪及膝、风雪扑面的戈壁上,对一支轻装步兵而言,是一段艰难的路程。

  更别提还要在敌军游骑的眼皮底下潜行接近。

  “走河床。注意脚印,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张承奉没有犹豫。这是唯一的机会。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野战行军。

  六百多人排成一条扭曲的长线,一头扎进更加狂暴的风雪中,向着古河床方向跋涉。

  雪粉直往口鼻里钻,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要从深深的积雪中拔腿,体力消耗巨大。

  不时有人滑倒,滚成一团雪人,又被同伴拉起,继续前进。没有抱怨,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郭破奴带着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兵走在最前探路,像警觉的老狼。

  张承奉走在队伍中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天空。

  风雪是绝佳的掩护,但也让他们如同盲人。

  他必须赌,赌回鹘人的游骑哨探也因为恶劣天气而收缩了活动范围,赌他们对身后出现的威胁毫无防备。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古河床的边缘。

  河床比周围地面低陷丈余,两侧是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崖,果然避风不少。

  河床底部积雪相对平整,但隐约可见大量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凌乱地指向西方。

  “追上了。”郭破奴伏在河床边沿,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晃动的影子。

  那是一条蜿蜒的长龙。

  数十辆粗笨的双轮大车深陷在雪中,每辆车由三四匹驮马吃力地拖拽,车上满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

  护粮的队伍约有两三百人,多是步行,穿着杂乱的皮袍,只有少数骑马的军官在车队前后呼喝催促。

  他们似乎也被风雪折磨得够呛,队形松散,警惕性很低。

  “护卫不多,但多是老兵。”郭破奴低声道。

  接着,又指了指那些即使在风雪中也下意识保持着彼此距离、手不离刀的步行护卫道:

  “硬冲,我们人多,但他们是结阵固守,一时半刻拿不下。一旦前面主力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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