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站在代表台上，看着这些同胞，浑身颤抖。

　　他在人群中搜寻着，想找到失散的妻儿，但一张张麻木的脸看过去，没有熟悉的容颜。

　　张承奉的声音柔和了些：“甘州的汉民同胞，你们受苦了。”

　　只这一句，台下便哭声四起。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们像牲畜一样活着，每天在皮鞭下劳作，吃着猪狗不如的食物，睡着漏风的草棚。

　　亲人死了不敢哭，受伤了不敢喊，连做梦都怕被鞭子抽醒。

　　现在，终于有人对他们说：你们受苦了。

　　张承奉提高声音：“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所有汉奴，一律恢复良民身份。

　　官府授田，每人二十亩，三口之家另加宅基一亩。无种子的，官府借给。无农具的，官府提供。无房屋的，官府协助搭建！”

　　哭声更大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张承奉继续：“还有，三年来失散的亲人，官府会尽力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的，团聚。找不到的……立个衣冠冢，好生祭奠。”

　　赵四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肩膀剧烈颤抖。

　　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四件事。”张承奉看向所有人，不仅是汉人，也包括回鹘人、粟特人，“开仓放粮。”

　　他指了指王宫西侧的方向：“甘州粮仓，存粮四十万石。

　　从今日起，每户不论汉回粟特，凭户籍领粟一石，盐三斤。孤寡老弱加倍，阵亡者家属三倍。领完为止。”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一石粟，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在这春荒时节，这是救命的粮食！

　　张承奉话锋一转：“但是，领粮需登记，不得冒领，不得重复领。

　　违者，十倍罚没，杖二十。粮仓守卫，若敢克扣、索贿，斩立决！”

　　规矩要立，恩惠要给，但绝不能乱。

　　乱世施恩，最忌无序。无序则生乱，乱则恩变怨。

　　张承奉站起身：“最后，宣布三条新令。”

　　全场肃静。

　　“第一，甘州城内，汉回粟特，皆为河西子民，一律平等。

　　汉人不得欺压回鹘，回鹘不得歧视汉人，违者按律严惩。”

　　“第二，废除奴隶制。从今往后，河西境内，不许买卖人口，不许蓄奴。

　　现有奴隶，一律恢复自由，主家不得阻拦，违者抄没家产。”

　　“第三，推行屯田。凡甘州境内无主荒地，准百姓开垦。

　　开垦十亩以上者，官府借给种子农具。开垦百亩以上者，授‘屯田使’衔，免赋三年。”

　　三条新令，条条触及根本。

　　台下众人反应各异。

　　汉人欣喜若狂，回鹘牧民若有所思，粟特商人交头接耳，他们中不少人做奴隶买卖，这条财路断了。

　　但没人敢反对。

　　刚刚那三百颗人头还挂在木架上，血还在往下滴。这时候反对，就是找死。

　　张承奉看向康怀恩：“康先生，粟特商团那边，你去安抚。

　　告诉他们，奴隶买卖没了，但丝路贸易还在。

　　河西与西域的商路，我会全力打通，他们的利润，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是。”康怀恩领命。

　　他知道，这是要自己去做恶人。

　　那些粟特商人不敢恨节度使，但会恨传话的人。可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张承奉又看向药罗葛：“药罗葛都督，回鹘牧民那边，你去解释。

　　告诉他们，汉人种地，回鹘放牧，各安其业，互不侵犯。

　　祁连山的草场，我会按部落划分，只要按时纳税，永归各部使用。”

　　“末将明白。”药罗葛躬身。

　　这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划分草场，必然有人得多，有人得少。得少的会恨他，得多的也未必感激他。

　　但这就是政治。上位者施恩，下位者背锅。

　　张承奉重新坐下，看着台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胡三郎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声道：“少郎君，这三条新令是不是太急了？

　　回鹘人刚败，粟特人还在观望，这时候变法，怕会生乱。”

　　张承奉淡淡道：“正因为刚败，才要变法。

　　他们现在惊魂未定，没力气反抗。等缓过劲来，再变法就难了。”

　　他顿了顿，又道：“胡校尉，你知道秦朝为什么能统一天下吗？”

　　胡三郎一愣：“因为商鞅变法？”

　　张承奉点头：“对。商鞅在秦国最弱的时候变法，虽然得罪了旧贵族，但建立了新秩序。

　　等秦国强大了，旧贵族想反，也反不了了。”

　　他望向远方的祁连山：“我们现在就是最弱的时候只有沙、甘两州，兵不过万，四面皆敌。

　　这时候变法，阻力最小。等我们拿下凉州、肃州，兵强马壮了，再想变法，那些既得利益者就会拼命阻挠。”

　　陈五也走过来：“少郎君，那接下来。”

　　张承奉看向他：“接下来，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整修甘州城墙，尤其是西城墙那段薄弱处，要彻底重建。

　　第二，扩建匠作坊，把沙州的那套搬到甘州来，火药、甲胄、弩机，都要量产。

　　第三，选拔工匠，设‘匠学堂’，培养咱们自己的匠师。”

　　“是！”陈五眼中放光。他是匠人出身，最懂技术的重要性。

　　张承奉又看向胡三郎：“胡校尉，你的任务更重。五千降卒，要整训。

　　沙州带来的四千兵，要休整。还要招募新兵。我的目标是一年内，甘州常备军达到一万。”

　　“一万？”胡三郎倒吸一口凉气，“少郎君，养一万兵，粮饷从哪来？”

　　张承奉道：“从田里来，从商路来。

　　所以陈五要建匠作坊，康怀恩要通商路，药罗葛要安抚牧民。农、工、商、牧，四业并举，才能养得起兵。”

　　张承奉站起身，最后道：

　　“你们都记住：拿下甘州，只是第一步。

　　我们要的，是整个河西，是整个西域。

　　否则何以称河西节度使，甚至安西大都护。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光靠刀枪不够，要靠制度，靠技术，靠人心。”

　　三人肃然。

　　“去吧。”

　　张承奉挥挥手：“各自忙去。我也该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他指的是昨夜潜入城中的少年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