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甘州城破次日。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城池，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街道上，沙州军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将回鹘士兵的尸体堆上板车，运往城外焚化。汉人平民的尸体则单独收敛，准备安葬在城东的乱坟岗。

　　血水被一桶桶清水冲刷，渗进青石板的缝隙，留下暗红色的污渍。

　　王宫前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三座木台。

　　中间最高的一座，张承奉端坐其上，左右是胡三郎、陈五、康怀恩。

　　左侧木台坐着药罗葛等投诚的回鹘贵族，右侧木台站着赵四等甘州汉人代表。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回鹘牧民，有汉人平民，有粟特商贾，也有刚刚放下武器的回鹘降卒。

　　这是公开的战后处置大会。

　　“带上来。”张承奉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一队士兵押着三百余人走上广场。这些人个个五花大绑，神情或桀骜，或恐惧，或麻木。

　　他们是乌介和乌木思的党羽，在昨夜巷战中被俘的顽固分子。

　　有鼓动抵抗的部落头人，有下令屠杀汉奴的监工，有在破城时趁乱劫掠的兵痞。

　　“跪下！”士兵厉喝。

　　大部分人跪下了，少数几个仍倔强站着，被士兵踹在膝弯，硬生生按倒。

　　张承奉站起身，走到台前。

　　晨风吹动他青色常服的衣摆，今日他没穿甲胄，以示战后理政，非战时杀伐。

　　“甘州城的百姓。”

　　张承奉用汉语开口，康怀恩同步翻译成回鹘语：“三天前，我率军围城时说过：

　　只诛乌木思及其死党，余者不究。昨日破城，我又传令全军：降者不杀，不得滥伤平民。”

　　张承奉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茫然、或期待、或仇恨的脸：

　　“但这些人，不包括在内。”

　　他指向跪着的三百余人：

　　“此人，拔野古部头人，三年前甘州城破时，亲手砍杀汉民二十七人，其中包括妇孺九人。”

　　“此人，乌介王府总管，主管汉奴买卖，三年间经手贩卖汉民四百余人，致死过半。”

　　“此人，西门守军百夫长，昨夜破城时不下令投降，反而鼓动部下顽抗，致我军伤亡百余。”

　　一个个罪名被宣读出来。

　　每念一个，台下就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受害者的家属，他们认出了仇人。

　　“按《唐律疏议》，杀人者死。”

　　张承奉声音转冷：“按河西新法，残害平民者，亦当诛。今日，我以河西节度使之名，判此三百一十七人，斩！”

　　话音刚落，台下哗然。

　　回鹘人群中传出骚动，有人想说什么，但被药罗葛严厉的眼神制止。

　　汉人人群中则爆发出哭声和叫好声，混杂在一起。

　　刀斧手上前。

　　三百一十七把鬼头刀同时举起，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张承奉背过身，没有看行刑过程。

　　他听见刀锋砍入颈骨的闷响，听见头颅滚落的噗通声，听见压抑的惊呼和抽泣。

　　这是他第一次下令大规模处决。

　　三百一十七条人命，在他一句话间消失。

　　虽然这些人该死，虽然这是立威的必要手段，但当他真正下达命令时，胃里还是涌起一阵不适。

　　乱世用人命立威，盛世用仁德服人。

　　可乱世何时才能结束？盛世又何时才能到来？

　　身后，行刑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颗头颅落地，广场上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许多人都转过头，有人呕吐，有人昏厥，更多人脸色惨白。

　　张承奉转身，面不改色。

　　“抬下去，悬首四门，示众三日。尸体让家属领回安葬。无家属者，集体焚化。”

　　这是恩威并施：杀了人，但允许收尸，给死者最后的尊严，也给生者一丝慰藉。

　　士兵们开始清理刑场。血水流成了河，顺着广场的石缝，一直流到街边的排水沟里。

　　“带第二批。”张承奉重新坐下。

　　这次被带上来的，是五千余回鹘降卒。

　　他们被缴了械，卸了甲，穿着单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许多人身上带伤，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

　　“尔等原为乌木思、乌介麾下士卒，攻城掠地，杀戮汉民，按律当诛。”

　　降卒们一阵骚动，有人瘫软在地。

　　张承奉话锋一转：“但战场厮杀，各为其主，非个人之过。且昨夜破城，尔等多有弃械投降者，未作困兽之斗。故，免死。”

　　台下传来松气的声音。

　　张承奉继续：“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尔等打散编入安西附庸军，归药罗葛都督统辖。一应粮饷、装备，与沙州军同等。

　　但需遵守三条：第一，不得欺压汉民。第二，不得私下串联。第三，作战勇猛、恪守军纪者，可逐步擢升，与汉军同等待遇。”

　　降卒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本以为会被坑杀，至少也会被贬为奴隶。

　　没想到不但活命，还能继续当兵，待遇还不变？

　　药罗葛适时起身，用回鹘语高声道：

　　“节度使仁厚，饶尔等性命，还给饭吃，给衣穿。从今往后，好生当兵，莫负节度使恩德。”

　　降卒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跪倒：“谢节度使不杀之恩，愿为节度使效死。”

　　张承奉点点头，看向药罗葛：“药罗葛都督，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好好整训，将来西征西域，还需他们出力。”

　　“末将领命！”药罗葛深深一揖，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他知道，张承奉把这五千降卒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管好了，他就是真正的甘州都督。管不好，他的下场不会比乌介好多少。

　　“带第三批。”张承奉继续。

　　这次上来的，是三千余汉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和烫伤。

　　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

　　他们是甘州城里的汉奴。

　　三年前乌木思攻破甘州时，城中三万汉民，一部分被杀，一部分逃亡，剩下的全被贬为奴隶。

　　三年间，累死、病死、被打死的超过半数，如今只剩这三千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