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城内忽然传来喧哗声。

　　拔野古猛地转头。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那是粮仓的位置。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一点两点，是大片大片的火焰，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夜风卷着火舌，发出呼呼的声响，夹杂着隐约的喊叫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拔野古脸色大变。

　　粮仓！

　　甘州城三十万石存粮，七成都在东南粮仓。

　　那里要是烧了，别说守城一年，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快！派人去救火。”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

　　轰！轰隆隆——！

　　这次是武库的方向。

　　爆炸声不大，但连续不断，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鞭炮。

　　紧接着，更多的火光腾起，那是存放猛火油和硫磺的仓库被引燃了。

　　拔野古的脑袋嗡的一声。

　　粮仓，武库，同时出事。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破坏！

　　“有内奸。”他嘶声吼道，“去城门，全城戒严，搜捕奸细。”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

　　拔野古毕竟是沙场老将，本能地侧身，箭擦着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猛地拔刀，怒吼：

　　“谁？！”

　　城墙内侧的阴影里，冲出几十个黑衣人。

　　他们身材瘦小，动作却快得惊人。

　　不喊不叫，只闷头冲杀，手中的短刃专砍人腿脚。

　　这是胡三郎教的打法，对付披甲的敌人最有效。

　　“敌袭！敌袭！”守军慌乱起来。

　　但更乱的还在后面。

　　城门内侧，原本应该守卫城门的几十个士兵，突然倒戈相向。

　　他们砍倒了身边的同伴，奋力去推那扇巨大的包铁城门。

　　“你们干什么？！”拔野古目眦欲裂。

　　一个倒戈的士兵抬起头，脸上带着疯狂的笑：

　　“将军，对不住了，乌介王子有令。

　　开城门，迎王师。”

　　乌介！

　　拔野古终于明白了。粮仓失火，武库爆炸，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乌介反了。

　　“拦住他们！”他挥刀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城门内侧的绞盘被转动，铁链哗啦啦响动。

　　那扇三丈高、包着铁皮、重达万斤的城门，在数十人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轴果然如赵四所说，有些歪了。

　　开到一半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倒戈的士兵发狠猛推，硬生生推了过去。

　　城门，开了。

　　城外，等待已久的沙州军看到了信号。

　　城楼上。

　　三盏灯笼高高挂起，两红一白，白灯居中。

　　那是药罗葛的信号。

　　几乎同时，西门内侧燃起三堆篝火，那是乌介的信号。

　　两个内应，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胡三郎在城外看到这一切，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他举起拐杖，重重向下一劈：

　　“全军，进城！”

　　埋伏在黑暗中的两千沙州步卒，如决堤洪水，涌向洞开的城门。

　　而城楼上，拔野古被十几个少年围在中间。

　　他身上已经中了三刀，血染红了皮甲，但仍不肯倒下，嘶声怒吼：

　　“乌介、药罗葛，你们这些叛徒，可汗不会放过你们的。”

　　石头从阴影中走出，手中弯刀滴着血。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拔野古，想起了之前沙州城下战死的那些老兵，想起了训练时胡三郎说过的话：

　　“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举起了刀。

　　拔野古也举起了刀。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冲向对方。

　　刀光一闪。

　　石头的弯刀劈进了拔野古的颈侧，而拔野古的刀，砍在了石头的左肩。

　　但少年营的皮甲里衬了铁片，刀锋被卡住，只入肉半寸。

　　拔野古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孩子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然后他倒下了。

　　石头拔出刀，踉跄一步。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猴子冲过来扶住他：“石头哥！”

　　“我没事。”石头推开他，望向城内。

　　甘州城，已经乱了。

　　粮仓的火越烧越大，火光照亮了半个城池。

　　武库方向还在传来零星的爆炸声。

　　街道上，回鹘守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往王宫跑，有的往城门冲，更多的在自相残杀。

　　乌介的人、药罗葛的人、忠于乌木思的人，已经分不清敌我，见人就砍。

　　而西门处，沙州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了进来。

　　明光铠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横刀劈砍的呼啸声、弩箭破空的尖啸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咱们的任务完成了。”猴子低声说。

　　石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竹哨，用力吹响。

　　三长一短，这是撤退的信号。

　　还活着的少年们开始向染坊院子方向集结。

　　他们来的时候一百人，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七十个。

　　三十多个同伴，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

　　但没有人哭。

　　他们默默背起受伤的同伴，互相搀扶着，消失在燃烧的街巷中。

　　……

　　王宫里，乌木思被爆炸声惊醒。

　　他披衣冲出寝殿，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夜空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乌木思抓住一个慌慌张张跑过的侍卫。

　　“可、可汗，粮仓失火，武库爆炸，西门，西门开了，沙州军进城了！”侍卫答。

　　乌木思如遭雷击。

　　西门开了？谁开的？拔野古呢？

　　他猛地想起乌介，想起药罗葛，想起这几天城里的种种异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被背叛了，被自己的亲侄子，被自己的堂兄，被那些他信任了二十年的人。

　　“集结卫队，去西门！”乌木思嘶声吼道。

　　但已经太晚了。

　　王宫外传来了喊杀声，越来越近。

　　那是乌介的人，他们早就埋伏在宫墙外，只等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西门已开，沙州军入城，乌木思的末日到了。

　　“可汗！快走！”

　　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侍卫冲过来：“您从密道走，去北门，那里还有咱们的人。”

　　乌木思被簇拥着往后殿跑。

　　经过正殿时，他看见了那面豹皮王座。

　　三年前，他带着三千回鹘勇士，趁着吐蕃内乱，攻下了这座汉人的城池。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发誓要在这里建立回鹘人的百年基业。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