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侍卫拉着他，钻进后殿的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直通北门。

　　乌木思跌跌撞撞地跑着，脑中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是张承奉太厉害？还是自己真的老了，糊涂了？

　　又或者，是回鹘人的气数，真的尽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就在这个夜晚，轰然倒塌。

　　城西十里亭。

　　张承奉站在亭中，望着甘州城冲天的火光。

　　康怀恩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少郎君，西门已破，我军入城。

　　陈五和胡校尉的人正在围攻王宫，乌木思从密道逃了，于阗骑兵已经去追。”

　　张承奉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看见了那些火光，听见了那些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什么？

　　一百个少年潜入城中，能活着回来多少？

　　五千沙州军入城巷战，又要死多少人？

　　甘州城里的三万汉民，在这场混战中，又有多少会被误伤？

　　“少郎君？”康怀恩注意到他的沉默。

　　张承奉摆摆手：“传令全军：

　　入城后，第一，不得滥杀平民。第二，不得劫掠商铺。第三，降者不杀。违令者，斩。”

　　“是！”

　　“还有，”张承奉顿了顿，又道，“让胡校尉找到乌木思后，不要杀他。我要活的。”

　　康怀恩一愣：“少郎君，乌木思毕竟是回鹘可汗，留着后患无穷。”

　　张承奉望向燃烧的甘州城：“正因为他曾是回鹘可汗，才要留着。

　　杀了乌木思，回鹘人会恨我们一辈子。

　　留着他，好好待他，回鹘人才会相信，我们是来讲和的，不是来灭族的。”

　　康怀恩恍然大悟：“少郎君英明！”

　　“去吧。”张承奉挥挥手。

　　康怀恩退下后，张承奉独自站在亭中。

　　夜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想起了沙州城下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火光，也是这样的血腥，也是这样的生死一线。

　　不同的是，那次他是守城的一方，这次是攻城的一方。

　　但无论守城还是攻城，死的都是人。

　　汉人，回鹘人，粟特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几百年的人。

　　三月廿七，黎明。

　　甘州城在晨光中露出一副凄惨的面容。

　　西门洞开，城楼上的“甘”字旗被砍断，半截旗杆斜插在垛口上，旗面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回鹘兵、沙州兵、还有分不清身份的平民。

　　血在青石路面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王宫是最后还在抵抗的地方。

　　这座前朝的河西节度使府衙，被乌木思占据后扩建，如今已成一座占地五十亩的独立堡垒。

　　宫墙高两丈，青砖到顶，四角有箭楼，墙头有女墙。

　　唯一的宫门包着铜皮，厚达半尺，用碗口粗的门闩从里面顶着。

　　宫墙内，还有约八百回鹘亲卫。

　　他们是乌木思从各部挑选的勇士，个个能开硬弓，善使弯刀，家眷都在王宫旁的营房里住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虽然知道可汗已逃、大势已去，但仍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乌木思会搬来救兵，也许沙州军会因伤亡惨重而退，也许。

　　“里面的人听着！”

　　宫墙外，陈五骑在马上，用回鹘语高喊：

　　“乌木思已降，甘州已破。尔等困守孤宫，外无援军，内无粮草，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开宫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诛全族！”

　　墙头沉默片刻，然后一支冷箭射来。

　　陈五侧身躲过，箭擦着甲胄飞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色沉下来，举起手：“准备强攻！”

　　宫墙下，沙州军已经集结了两千人。

　　弩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刀盾手两翼策应。

　　更后方，十架新赶制的“火龙罐投掷弩”被推了上来。

　　这是匠作坊按张承奉的图纸，在行军途中加班加点造出来的简易抛石机，射程只有八十步，但对付宫门足够了。

　　陈五对操作投掷弩的士兵说：“少郎君有令。

　　宫门一破，弩手先覆盖三轮，长矛手随后推进，刀盾手清剿残敌。

　　记住，投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

　　一罐罐“火龙罐”被装上投掷弩的网兜。

　　这是特制的陶罐，内装猛火油混合硫磺、石灰、碎铁片，罐口用浸了油的麻布封死。

　　使用时点燃抛掷，落地碎裂后遇空气自燃，水泼不灭。

　　宫墙上，回鹘守军显然认出了这东西。有人惊恐地喊：“是沙州的妖火！快躲。”

　　话音未落，第一轮投掷开始了。

　　十架投掷弩同时发射，点燃的陶罐划出十道火红的弧线，越过宫墙。

　　大部分落在前庭空地上，但也有两三个砸在了宫门上。

　　轰！轰轰！

　　陶罐碎裂，猛火油四溅，瞬间燃起大片火焰。

　　铜皮宫门被烧得发红，门上的铜钉在高温下开始熔化，滴下金色的液体。

　　门后的门闩虽然粗壮，但毕竟是木头，被火舌舔舐，很快冒出黑烟。

　　“第二轮！放！”

　　又是十罐。

　　这次有士兵调整了角度，更多陶罐砸在宫门上。

　　火势更旺了，整扇门都在燃烧，像一面巨大的火墙。

　　热浪扑面而来，离得近百步的沙州军都能感觉到灼热。

　　宫墙内传来惨叫声，是守军被溅射的火焰烧着了。

　　有人从墙头跳下，像一团火球在地上翻滚，很快就不动了。

　　“第三轮！放！”

　　第三轮陶罐砸在宫门周围的墙上。

　　砖石虽然不燃，但猛火油渗进砖缝，火焰顺着墙壁往上爬，很快将整个门楼都包裹在火海中。

　　“宫门要塌了！”有士兵喊。

　　陈五眯起眼睛。

　　果然，那扇燃烧的铜皮大门开始向内倾斜，门轴在高温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后的门闩终于被烧断，咔嚓一声脆响。

　　轰隆——

　　整扇门向内倒下，砸起一片火星和烟尘。

　　宫门，破了。

　　“弩手！三轮齐射！”

　　三百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弩箭如暴雨般射进宫门后的空间，那里原本集结着准备堵门的回鹘亲卫，此刻成了活靶子。

　　惨叫声、倒地声、箭矢钉入肉体的闷响，混成一片。

　　“长矛手！推进！”

　　五百长矛手结成密集阵型，大盾在前，长矛在后，像一只钢铁刺猬，缓缓压进宫门。

　　他们的任务是清出一条通道，击杀任何敢于反抗的敌人。

　　“刀盾手！两翼包抄！”

　　一千刀盾手分成两队，从宫墙两侧迂回。

　　他们的任务是绕到王宫侧面，从偏门、窗户、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杀进去，与长矛手形成夹击。

　　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