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西门大乱
但对他们这些身材瘦小,行动灵活的少年来说,反而成了优势。
每隔一段,赵四当初留下的通风口会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让人辨认方向。
“跟紧。”石头的声音在地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没有人回答,只有九十九个人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石壁的窣窣声。
爬了约一里,地道突然变窄。
赵四从后面挤上来,低声说:“这里最矮。得贴着地皮挪过去。我先示范。”
他趴下来,像蜥蜴一样紧贴地面,一点一点往前蹭。石壁几乎擦着后背,稍一抬头就会撞上凸起的岩石。
少年们有样学样。石头第二个过去,然后是猴子。轮到第十七个少年时,他背上的弩机卡住了。
“别动。”石头爬回来,帮他解下弩机,先推过去,再拉他通过。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刻钟。
等最后一个人通过时,所有人的衣服都被石壁刮破,手上、膝上满是擦伤。
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哼一声。
这就是数月残酷训练的结果,他们不再是爬树掏鸟窝的孩子,而是一群懂得忍耐、懂得协作的战士。
又爬了约一里,赵四忽然停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出口。
出口在枯井的井壁上,离井口约两丈。
井壁有踏脚的石窝,但年久失修,有的可能松动了。爬的时候要小心,一个一个来。
上去后,是废弃染坊的院子。
按计划,我们分成三组:
一组去西门,控制城门。
二组去粮仓,放火制造混乱。
三组去武库,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全毁掉。”
少年们默默点头,在黑暗中交换眼神。
赵四最后说:“记住,少郎君在外面等着。咱们成功了,甘州就是咱们的。失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失败了,他们这一百人,包括外面那五千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点火把。”石头下令。
三支特制的短火把被点燃,火头很小,只够照亮方圆几步,而且用了少烟的火油,不会引起注意。
赵四摸索着推开井壁上一块松动的石板。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进来。探头望去,上方是圆形的夜空,井口边缘长满杂草。
井壁确实有石窝,但大多被苔藓覆盖,滑腻不堪。
“我先上。”石头把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第一个石窝。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石窝是否牢固。
两丈的高度,爬了将近半刻钟。
到井口时,他先静静听了听,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废弃的院子比他想象的更大。
几座破败的瓦房围成四方,中间堆满了腐朽的木架、碎裂的染缸、和不知名的杂物。
杂草长到齐腰高,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院门虚掩着,门轴已经锈死。
没有守卫,没有人迹。
确实如赵四所说,这里荒废已久。
石头翻出井口,蹲在草丛里,打了个手势。下面的人开始依次上爬。
一百个人全部上来,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期间有两次,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少年们立刻趴进草丛,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
“分组。”石头低声道。
按事先演练过的,三十人去西门,三十人去粮仓,四十人去武库。
赵四跟着西门组,只有他最熟悉城内的路线。
“记住。”
石头最后叮嘱道:“粮仓组,放火后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武库组,优先拿火药和弩箭,拿不走的用掌心雷炸掉。西门组等我们信号。”
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三指并拢,两指分开,这是少年营自创的暗号:生死由命,功成在我。
一百个少年,在黑暗中互相点头,然后散开,像水滴融入夜色。
……
西门城楼。
拔野古今晚格外烦躁。
作为乌木思的堂弟、西门守将,他本不该有这种情绪。
但三天前红柳林惨败的消息传来后,一切都变了。
阿史德的三千精骑几乎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人个个魂飞魄散,说什么“天雷”“地火”“马匹惊得把自己摔死”。
拔野古不信这些鬼话。他是马背上长大的回鹘汉子,只信手里的刀和胯下的马。
什么天雷,不过是汉人耍的把戏。
可乌木思信。
不仅信了,而且见过。
不仅见过,而且最近还变得疑神疑鬼。昨天杀了乌介的亲卫队长,今天又下令不许出城。
甚至怀疑不少回鹘贵族暗中投靠沙洲军。
拔野古虽然看不起那个阴险的乌介,但也觉得大敌当前,怀疑自己人,是自乱阵脚,兵家大忌。
副将端着酒壶过来:“将军,喝点暖暖身子?”
拔野古接过,灌了一大口。
酒是劣质的马奶酒,酸涩呛喉,但他不在乎。
守城是个苦差事,尤其这种围而不攻的僵持,最消磨士气。
“城外的汉军有什么动静?”他问。
副将摇头:“没有。还是老样子,围而不攻。倒是弟兄们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副将压低声音:“说乌介王子可能要。”
话没说完,拔野古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他盯着副将:“谁说的?”
副将苦笑:“都在传。
将军,您想想,乌介王子亲卫队长在沙洲军围城时偷偷出城,明显不是去刺探军情。
而且现在可汗可能要杀他,他能怎么办?除了投靠汉人,还有活路吗?”
拔野古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乌介那小子,看着谦恭,骨子里却是个为了权力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主。如果真被逼急了。
拔野古最终道:“加强戒备。尤其是城门口,多派一倍人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
“是。”
副将领命退下。
拔野古又灌了口酒,望向城外黑暗中的营火。
那些营火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天上的星斗。这种纪律,这种耐心,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汉人。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汉军,要么一鼓作气猛攻,要么久攻不下自行退去。
可这个张承奉,围而不攻,天天扔劝降书,玩的是什么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