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唐,你看得见吗?
张承奉陪着阴季丰,沿着垛口缓缓行走,指点着城外的回鹘大营和昨日战斗最激烈处,语气平静地介绍着守城部署。
阴季丰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显得极为关切。两人言谈甚欢,仿佛毫无芥蒂。
就在这时,城外回鹘大营突然响起一阵号角。
只见营门大开,一队约百人的回鹘骑兵策马奔出,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勒住,朝着城头指指点点,似乎也在观察这边的“犒军”场面。
为首一名将领,正是昨日指挥攻城的回鹘千夫长。
他望着城头簇拥的人群,尤其是被围在中间的阴季丰等人,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讥诮的笑容。
忽然举起手中的弯刀,虚劈了几下,然后朝着阴季丰的方向,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城墙上瞬间一静。
李弘愿腿一软,差点坐倒,被身后家丁扶住。
其他几个家主也是面如土色。
阴季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但他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张承奉仿佛没看见那挑衅的手势,依旧语气平和地对阴季丰道:
“阴公请看,胡虏嚣张,无非是欺我沙州无人。
待将士们饱食休整,必让他们再尝尝我大唐弓弩与天雷的厉害。”
张承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附近垛口。
周围的士兵闻言,胸膛微微挺起,看向城外回鹘骑兵的目光充满了怒火。
阴季丰勉强稳住心神,干咳一声:“少郎君所言极是,有如此虎贲之士,沙州必安。”
他再也没了继续“巡视”的心情,匆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年老体衰、不胜风寒,提出告辞。
张承奉也不挽留,亲自将阴季丰一行送下城墙。
看着他们在胡三郎部下的“护卫”下,朝着内城方向迤逦而去。
胡三郎走过来,低声道:“少郎君,阴季丰这回,算是被您彻底架上城头了。
回鹘人那个手势,等于宣告他是咱们这边的人了。他以后再想脚踩两只船,难了。”
张承奉望着阴府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还不够。要让他自己把退路都断干净。
康怀恩那边,让他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胡三郎答道:“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一份阴记商行与甘州回鹘某部落头人往来书信的副本,还有几样从回鹘游骑身上缴获的、阴家铺子里曾售出的特色货物。
已经混在今日要送往各坊区张贴的捷报和安民告示里了,会不经意地流出去几份。
都是真东西,但来源经不起细查,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张承奉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点头道:“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不需要所有人信,只要有人疑,阴季丰就不得不花更多力气自证清白,也就被捆得更紧。
另外,王老卒他们呢?”
“都准备好了,在城楼下候着呢。”
“好,我们下去。”
……
城楼下临时搭起的避风棚里,十个换上了相对整洁旧军袍的老卒局促地站着。
他们大多残疾或老迈,但被仔细梳洗过,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些激动和不安。
张承奉走进来,对他们抱拳一礼:“诸位老叔伯,今日要辛苦你们了。”
老兵们慌忙还礼,连称不敢。
张承奉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他们,重新登上城墙。
这次,他们没有去将官聚集的主城门楼,而是沿着城墙马道,走向那些由新募丁壮和普通军府兵防守的段落。
在一段昨日战斗不算最激烈、士兵相对年轻的垛口后,张承奉停了下来。
值守的几十个士兵好奇地看着这群奇特的老少组合。
张承奉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弟兄们,守城辛苦,不光要防着城外的刀箭,心里头也得有股劲撑着。
今天,我请来了几位咱们归义军的老前辈,他们四十年前,就跟随着张议潮将军,在这片土地上跟吐蕃人拼命。
让他们跟大伙说说,当年的归义军,是怎么从无到有,怎么在绝地里杀出一条血路的。”
士兵们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那十个老卒身上。
一个失去左臂、空袖管随风飘荡的老卒,率先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脸上沟壑纵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娃娃们,老汉叫石疙瘩,这条胳膊,丢在,呃,咸通二年的寿昌城下。
那会儿,咱们归义军刚起事不久,人少,甲破,刀钝。吐蕃人的骑兵冲过来,像黑压压的蚂蚱……
不,像狼群。咱们呢?就靠着一股气。张议潮将军冲在最前头,他的大旗指向哪,咱们就杀到哪。
为什么?因为身后就是刚刚从吐蕃奴役下逃出来的爹娘婆姨。退一步,他们就得重新当牛做马。”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接口,他说话有些漏风,却充满激情:
“守城?嘿,老子当年跟着张大帅守过比这更破的烽燧。
没滚木,没擂石,咋办?拆房子。拆庙。把能搬动的都搬上墙。
没箭了咋办?等吐蕃杂种爬上来,用牙咬。用头撞。抱着一块儿滚下城墙。
咱们归义军,从来就不是靠兵甲利,是靠人心齐,靠不怕死。”
老卒们你一言我一语,用最质朴甚至粗野的语言,讲述着四十年前的腥风血雨。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具体的细节:
某个战友死前的托付,某次绝地反击的惨烈,收复某座城池后百姓的眼泪……
这些遥远的故事,在今日同样被围困、同样面临生死考验的年轻士兵听来,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陈五站在人群里,听得眼圈发红,拳头紧握。
周围许多年轻的丁壮,脸上的麻木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悲壮与激昂的情绪取代。
张承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心里此刻充满愧疚,四五十年前这群老卒为了回归大唐出生入死。
如今一把年纪,依旧吞风咽雪。
大唐,你看得见吗?
这个问题在西域,注定只能张承奉自问自答。
回到眼下,在老卒们的讲述下,这些活生生的记忆,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它们将“归义军”这三个字,从历史书册和模糊传说,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继承的精神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