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张承奉在此立誓,城在人在
当老卒们讲得口干舌燥,情绪激动时,张承奉便示意亲兵给他们送上热水。
然后,他走到垛口前,指着城外那片寂静中蕴藏着杀机的回鹘大营,对所有人说道:
“老叔伯们的故事,大家都听到了。归义军的旗,不是凭空飘起来的,是一代代人用血染红的。
今天,这面旗传到我们手里了。城外,是想要再次把我们变成奴隶的豺狼。我们能退吗?”
“不能。”陈五第一个吼出来,声音嘶哑。
“不能。”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起初参差不齐,随后汇聚成低沉的怒涛。
张承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坚定道:
“对,不能退。因为我们的身后,不再是四十年前刚刚逃脱吐蕃魔爪的父老。
而是我们自己的父母妻儿,是我们刚刚能吃饱几顿饭、穿上暖衣的街坊邻居。
是我们脚下这片归义先烈用命换来的大唐疆土。”
接着,张承奉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发出誓言:
“我张承奉在此立誓,城在人在。
我与诸位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回鹘人想破此城,除非从我和每一个沙州守军的尸体上踏过去。”
“城在人在。同生共死。”胡三郎振臂高呼。
“城在人在。同生共死。”
吼声如同燎原之火,沿着城墙迅速蔓延开来,压过了凛冽的寒风,直冲云霄。
那一刻,张承奉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中凝聚、成形。
那不仅仅是求生欲,更是一种被唤起的、沉睡了数十年的集体记忆与身份认同。
他知道,这还很脆弱,需要更多的胜利和实实在在的好处来浇灌。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就在群情激奋之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奔上城墙,来到张承奉身边,附耳急报了几句。
张承奉脸上的激昂瞬间冻结,眼神骤然锐利。
“确定吗?”他低声问。
“确定。夜不收兄弟冒死贴近观察。
回鹘大营后方,正在大量砍伐北面那片枯胡杨林,不是用来造攻城器械,而是在挖,挖地道。
至少有三个方向,朝着城墙这边来了。距离最近的一个,估计离城墙已不足两百步。”
穴攻。
回鹘人果然改变了战术。
正面强攻受挫,便想从地下突破。
这是更阴险、也更难防范的一招。
张承奉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刚刚被激励起来的将士们,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弟兄们。胡虏正面打不过,开始想钻地老鼠的招数了。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破城?做梦。”
不等众人回应,张承奉忽然又问道:“咱们归义军的老规矩,对付挖地洞的耗子,该怎么办?”
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吼道:“瓮听法。烟熏。灌水。或者,挖过去,跟他们在地下见真章。”
“没错。”
张承奉重重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冰冷道:“胡虏想从地下来,咱们就陪他们玩玩地下的把戏。
传令:立刻在城墙内侧,每隔五十步,埋设大瓮,派人日夜监听。
所有会挖矿、打过井的匠人,全部集中起来。
准备好柴草、胡椒、硫磺。胡虏敢把爪子伸进来,咱们就把它剁了。
再顺着洞,把烟火给他塞回老窝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被凝聚起来的士气,并没有因为新的威胁而溃散,反而转化成一种同仇敌忾的紧张与亢奋。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寻找大瓮,准备工具。
张承奉走下城墙,对紧随其后的胡三郎和索勋快速吩咐:
“胡校尉,你亲自带人,监督瓮听布置。
并组建一支三百人的坑道应对队,配短兵、盾牌和防火湿毡,随时准备反突击。”
“索公,立刻调集全城所有能找到的辣椒、芥末、硫磺,越多越好。
再找一批不怕死、熟悉地形的老矿工或盗墓,呃,擅长地工之人。”
张承奉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又看了看北方那片正在被砍伐的胡杨林方向。
“地下这一仗,看不见刀光,却更凶险。
能不能守住,就看咱们能不能比回鹘人,更快、更狠、更毒了。”
地下的战争,没有旌旗,没有号角。
回鹘人的穴攻比预想的更快、更专业。
他们显然并非临时起意,军中或有擅长此道的匠人,或是从西域乃至更西之地学来的手段。
三个方向的地道,如同悄无声息伸向沙州城墙根基的毒蛇,在冻土之下蜿蜒推进。
沙州城内的应对仓促却高效。
得益于张承奉提前提醒的“瓮听法”,以及索勋几乎刮地三尺找来的十几个老矿工和两个据说“摸过前朝贵族冥器”的土夫子,反制措施迅速展开。
城墙内侧,每隔数十步便挖出浅坑,将搜罗来的大陶瓮倒扣埋入,瓮底钻有小孔,覆以薄牛皮。
耳朵贴上去,地面轻微的震动便通过土壤、瓮体、牛皮,化为隐约可辨的闷响。
昼夜轮值的“听瓮人”趴在冰冷的土地上,用全部心神捕捉着地底传来的任何异动。
“这里,有动静,像是铲子碰石头!”一个年轻的军士猛地抬起头,对着不远处紧张待命的坑道队喊道。
负责此段防区的坑道队头目,正是那个在北营劫粮中失去哥哥的瘦青年,名叫赵栓子。
他如今被编入胡三郎直属的“锐士营”,因敢拼敢杀、脑子活络,已是个小头目。
听到示警,赵栓子立刻带人扑到那个发出声响的瓮边,趴下细听。
“没错,是挖掘声。”一个脸上有疤的老矿工侧耳听了片刻,肯定道:“离城墙不超三十丈,方向偏东北。”
赵栓子低吼:“挖。对准声音来的方向,斜着向下挖。要快。”
几十名挑选出来的壮丁,大多是矿工、泥瓦匠出身,挥动镐头和铁锹,开始奋力向地下掘进。
泥土和碎石被迅速运出,形成一条狭窄陡峭的斜向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