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很小。

　　大概只有三米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勇者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镣铐还戴在手腕上，金属摩擦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牢房里没有钟，也没有日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偶尔送饭的狱卒，才能让他意识到时间还在流逝。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勇者抬起头。

　　铁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城卫军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不是狱卒，是城卫军队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商会副会长，穿着华丽的长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另一个……

　　勇者认识。

　　是莱因哈特。

　　“勇者阁下，”商会副会长笑着说，“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勇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莱因哈特——莱因哈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听说，你一直想改变这个世界，”商会副会长继续说，“想让那些平民也能用上好的技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多么……天真的想法啊。”

　　他走到勇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不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坏，而是因为……这就是规则。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上面，有些人天生就该待在下面——这是自然的秩序。而你……你想打破这个秩序。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勇者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试试。”

　　“试试？”商会副会长笑了，“你已经试过了。结果呢？你的那些工匠朋友，现在都不敢再用新技术了；你的那些骑士，现在都被软禁在旅馆里；你自己，现在被关在这里。你什么都没有改变，你只是证明了……证明了反抗是没有用的。”

　　勇者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事实。

　　但是——

　　“至少我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他说，“哪怕只是短暂的希望。”

　　“希望？”商会副会长摇头，“希望是最廉价的东西。你给了他们希望，然后呢？你能保护他们吗？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幻觉，让他们以为世界会变好——但当幻觉破灭的时候……他们会比以前更绝望。所以……”

　　他俯下身，看着勇者的眼睛。

　　“你不是救世主。你是灾星。”

　　勇者的拳头握紧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无法反驳。

　　商会副会长直起身，转向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队长，王都那边怎么说？”

　　“国王陛下的意思是……”莱因哈特说，“勇者的行为，确实违反了王国法律。但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可以从轻处理。只要他愿意认错，愿意保证以后不再干涉王国内政……就可以释放他。但……”他顿了顿，“但必须立刻前往北方，去执行讨伐魔王的任务，不得在任何城市停留。”

　　商会副会长满意地点头。

　　“很好。这样的话……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他看向勇者。

　　“你听到了吗？只要你认个错，答应不再管闲事……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你该做的事——去杀魔王。这不是很好吗？”

　　勇者看着他，然后看向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的表情依然平静。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他说，“你应该接受。”

　　勇者低下头。

　　他在想——如果自己接受了，如果自己认错了，如果自己离开了这座城市……那接下来会怎样？

　　那些工匠会怎样？彼得会怎样？汉斯会怎样？

　　他们会继续被压榨，会继续被恐吓，会继续活在绝望中。而那些既得利益者……会继续享受他们的特权，会继续维护他们的垄断，会继续把这个世界变成他们的游乐场。

　　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拒绝。”勇者抬起头。

　　“什么？”商会副会长愣住了。

　　“我拒绝认错，”勇者说，“因为我没有错。我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是你们错了，是这个系统错了，是这个世界错了。”

　　商会副会长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拒绝……你会被关在这里，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甚至……甚至一辈子。”

　　“那也没关系，”勇者说，“至少我不会向你们妥协。至少我不会承认……承认你们是对的。”

　　商会副会长气得脸都红了。

　　“你……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吗？你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工匠不会因为你的坚持而得救！那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坚持而改变！你只是……你只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

　　“也许吧，”勇者说，“但至少……至少我没有背叛自己。”

　　商会副会长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你会后悔的，”他转身离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莱因哈特也准备离开。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回头，“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勇者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更后悔。”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

　　“你和我……”他最后说，“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我选择接受这个世界，因为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它。而你……你选择反抗，即使你知道，你也改变不了它。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是对的，但……”他转过头，看了勇者一眼，“但我们都不会后悔，因为我们都选择了自己相信的路。”

　　说完，他离开了。

　　铁门重新关上。牢房里又只剩下勇者一个人。

　　他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莱因哈特说得对——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一条是接受现实，在系统内生存；一条是反抗现实，与系统对抗。两条路都很难走，也都不一定是对的。但……至少他选择了自己相信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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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又从走廊传来——这次不是城卫军，而是……

　　“托马斯？”

　　勇者睁开眼睛。托马斯站在铁门外，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

　　“勇者大人！”他压低声音，“我来救您！”

　　“救我？”

　　“是的！”托马斯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我贿赂了狱卒，拿到了钥匙。现在城卫军换班，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可以逃出去！”

　　勇者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托马斯愣住了，“然后我们……我们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勇者问，“去北方？去讨伐魔王？还是去别的城市，继续被追捕？”

　　托马斯说不出话来。

　　“托马斯，”勇者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逃跑……逃跑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托马斯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您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勇者说，“但至少……至少我没有妥协。至少我让他们知道……知道还有人在反抗，知道还有人不愿意接受这个腐朽的系统。这……这就够了。”

　　托马斯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这不公平……您什么都没做错……您只是想帮助那些人……您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好……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被关在这里……”

　　勇者笑了——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因为这个世界……”他说，“本来就不公平。”

　　托马斯握着钥匙的手在颤抖。最后，他把钥匙收了回去。

　　“我明白了，”他说，“那……那我们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正当的办法。我们会找律师，会上诉……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勇者点头。

　　“谢谢你，托马斯。”

　　“不……”托马斯摇头，“该谢谢的是我们。谢谢您……谢谢您让我们知道……知道还有值得坚持的东西。”

　　他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

　　勇者又一次独自留在牢房里。

　　但这一次……他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托马斯，还有阿尔伯特，还有彼得，还有那些相信他的人。他们都在外面，都在继续战斗。

　　而自己……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在这里而已。

　　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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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

　　勇者已经习惯了牢房的生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会有狱卒来送饭，偶尔会听到走廊里传来其他囚犯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这天下午，脚步声又响起了。

　　但这次来的人……让勇者很意外。

　　“老神父？”

　　那个在小镇遇到的老神父，站在铁门外。他穿着破旧的祭袍，手里拿着一本圣典。

　　“勇者阁下，”老神父说，“我来看看你。”

　　“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你的事，”老神父说，“所以……所以我想来看看你，看看那个敢于对抗教会的年轻人。”

　　他让狱卒打开门，走进牢房。狱卒关上门，留下他们两个人。

　　老神父在勇者旁边坐下。

　　“你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

　　“即使被关在这里？即使什么都改变不了？”

　　“即使如此……”勇者说，“我也不后悔。”

　　老神父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他说，“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谁？”

　　“一个年轻的神父。”老神父的眼神变得遥远，“他也想改变教会，想让神术变得更便宜，让更多人能用上；想让教会真正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权贵服务。他写了很多建议书，提交给教会高层。但……但没有人理他，反而……反而把他发配到了偏远的小镇，让他在那里待了三十年——直到现在。”

　　勇者看着他。

　　“那个人……是您吗？”

　　老神父笑了。

　　“是我。”

　　“所以……”勇者说，“所以您后悔了吗？”

　　老神父摇头。

　　“不后悔。虽然我什么都没有改变，虽然我被困在小镇三十年，虽然我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死。但……但我不后悔。因为……因为我至少试过了，我至少没有向那个腐朽的系统低头，我至少保留了自己的良心。”

　　他看着勇者。

　　“你也一样。你可能会被关很久，可能会被所有人遗忘，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但你至少试过了，你至少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即使这希望很短暂……但它存在过。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勇者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中的平静。

　　“您……”他说，“您不觉得……不觉得这样很悲哀吗？我们努力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老神父笑了。

　　“悲哀吗？也许吧。但……但这就是人生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努力，失败，再努力，再失败，直到死去，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但至少我们活过了，至少我们没有放弃过，至少我们没有成为……没有成为那些压迫者的一部分。这……就是我们的胜利。”

　　勇者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

　　老神父站起来。

　　“我该走了。但在走之前……”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三十年前写的建议书——关于如何改革教会的。当年没有人看，但也许……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会有人继续这个梦想。”

　　他把小册子塞进勇者手里。

　　“留着吧。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但至少它存在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

　　勇者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关于神术普及化的建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勇者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我相信，总有一天，神术会成为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力量。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即使我看不到那一天……但我相信，它会到来。”

　　勇者看着这些字，眼眶有些湿润。

　　他把小册子紧紧握在手里，然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束光。

　　很微弱。

　　很遥远。

　　但……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