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勇者大人今天也在努力摸鱼

第28章 分裂(上)

  三天过去了。

  勇者没有签署认罪书。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牢房高处的小窗时,城卫军队长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靴子踩在石地上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宣告。

  “勇者。”城卫军队长站定,声音刻板如宣读公文。

  勇者靠着墙缓缓坐直身体,手腕上的镣铐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你被正式起诉了。”队长展开手中那份厚重的文件,“罪名是煽动叛乱、扰乱社会秩序、诽谤王国官员。根据王国法律第三百二十七条及第五百一十四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纸面,“你将被判处二十年监禁。不得保释,不得减刑。”

  他将文件扔在勇者脚边,羊皮纸边缘卷起,沾着牢房地面的湿气。

  “签字吧。”

  勇者垂下视线,看着那份决定他未来二十年的文件。油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像是编织成的一张网——一张名为“规则”的网,专门用来捕捉像他这样试图改变现状的人。

  “如果我不签呢?”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签也一样。”队长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判决已经生效了。签不签,都是二十年。只不过签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还能保留一点尊严,向王国表示悔过之意。”

  勇者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刺骨的苦涩。

  “尊严……”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语言,“你们还知道尊严这个词吗?”

  队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后的两名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你——”

  “算了。”勇者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我不签。你们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反正……”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反正都一样。”

  城卫军队长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随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带着某种刻意的不经意,“你的那些骑士朋友……他们也快保不住你了。王都那边已经下令——要他们立刻北上,讨伐魔王。如果他们拒绝……”他拖长了语调,“就以抗命罪论处。所以……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探视时间吧。”

  脚步声远去,铁门重新锁上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荡良久。

  牢房重归寂静。

  勇者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经年累月渗水形成的深色痕迹。二十年——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像钟声一样沉重。二十年后,他将是四十二岁。人生的一半,将在这样三米见方的石头盒子里度过。那时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些他试图保护的人还会记得他吗?那些相信改变的人还会坚持吗?

  更可怕的是——二十年后,他自己还会是现在这个“勇者”吗?还是会被漫长的囚禁磨去所有棱角,变成一具只知道吃饭、睡觉、等待死亡的躯壳?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石头冰冷潮湿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这间牢房就像一个微缩的世界——有界限,有规则,有无法逾越的高墙。而外面的世界,不过是更大一点的牢房罢了。

  ---

  旅馆房间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桌中央摊开着一份盖有王室火漆印章的文件,羊皮纸边缘镶着金线,彰显着它不容置疑的权威性。烛火在纸张表面跳动,照亮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奉国王之命,着勇者小队即刻启程北上,讨伐魔王及其部众。不得延误,不得违抗。违令者,以抗命罪论处,剥夺骑士封号及一切荣誉,依王国军法严惩。”

  阿尔伯特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位骑士。十二个人——原本是十二个发誓追随勇者、相信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赶走。”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只要我们离开铁炉城,勇者大人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托马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们不能走!”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勇者大人还在牢里!他是为了那些工匠、为了我们才——”

  “但我们留下来能做什么?”打断他的是劳伦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骑士,鬓角已经斑白。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处有几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多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我们试过所有办法了:上诉三次,找了城里最好的三个律师,甚至托人把信送到王都的旧识那里……结果呢?”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房间里一阵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劳伦斯说得对。”坐在角落的年轻骑士卡尔低声道,他不敢看托马斯的眼睛,“我们留下来……只是在等城卫军上门。抗命罪——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轻则终身监禁,重则……”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就让他们来!”托马斯一拳砸在桌上,烛台摇晃,蜡油溅到文件上,“我们是骑士!宣誓的时候说过什么?保护弱小,坚守正义!现在正义被关在牢里,弱小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老威廉被烧死了!汉斯可能再也拿不起工具!而我们呢?我们要因为一纸命令就逃跑?”

  “不是逃跑。”劳伦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钝刀一样割人,“是执行命令。我们的首要使命是讨伐魔王,这是王国召唤勇者的本意。至于铁炉城的事……”他深吸一口气,“这本来就不该我们介入。”

  “不该介入?”托马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些工匠流着血的时候,那些作坊被烧成灰烬的时候,你告诉我‘不该介入’?劳伦斯,我们在广场上一起听勇者大人说话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这是你参军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

  “够了。”劳伦斯打断他,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有某种托马斯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更深的什么东西。“托马斯,我四十七岁了。我有妻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小的女儿才八岁。如果我因为抗命罪被处决,他们怎么办?他们会失去父亲,失去家里的顶梁柱,还会因为我的罪名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参加过三次北境战争。”劳伦斯继续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过太多人死去——好人,坏人,无辜的人。年轻的时候我也相信过很多东西:相信正义必胜,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王国会保护它的子民。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铁炉城连绵的屋顶上,“王国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我们每个人都是上面的齿轮。有时候齿轮会卡住,会磨损,但机器不会停下来等你修好它——它会把你换掉,然后继续运转。”

  托马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其他人——卡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艾德温盯着自己的剑鞘,脸色苍白;西蒙则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有一个提议。”阿尔伯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分成两队。”阿尔伯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一队留下来,继续想办法救勇者大人。另一队北上,去执行王都的命令。这样……至少留守的人不会被以‘整个小队抗命’的罪名论处,因为我们确实派了人去北方。而上路的人……”他看向劳伦斯,“也可以在讨伐魔王之后,带着功劳和荣誉回来,到那时或许能说得上话。”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些。

  “我同意。”托马斯立即道,“我留下。”

  “我也留下。”说话的是最年轻的骑士莱恩,他只有十九岁,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

  “还有我。”艾德温轻声说。

  劳伦斯环视一周,缓缓点头:“我带队北上。愿意跟我走的……”他顿了顿,“我不会责怪选择留下的人。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为家人做决定。”

  选择的过程很慢,像在抽筋剥骨。

  卡尔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劳伦斯身边,始终低着头。然后是西蒙,他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接着是另外三个骑士——他们都已过了而立之年,有的家里有年迈的父母,有的刚有了孩子。

  最后,十二个人分成了两群。

  留下的:托马斯、阿尔伯特、莱恩、艾德温,还有一直沉默的弓手费恩——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表态。

  北上的:劳伦斯和另外六人。

  “对不起,托马斯。”卡尔终于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父亲去年摔断了腿,家里就靠我的军饷……”

  “不用说了。”托马斯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明白。你们去吧,完成你们的使命。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早点回来。”

  劳伦斯走到托马斯面前,伸出手。托马斯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老骑士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形成的老茧。

  “保护好自己。”劳伦斯低声道,“也保护好勇者大人。我们会尽快结束北方的战事。”

  “你们也是。”托马斯说,“活着回来。”

  没有更多的告别。北上的七人开始收拾行装——铠甲、武器、干粮。过程沉默而迅速,像是在逃离什么。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时,房间里只剩下五个人。

  托马斯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市井声隐隐传来,却像隔着很厚的玻璃。

  “就剩我们了……”莱恩轻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五个人……能做什么呢?”

  阿尔伯特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铁炉城一如往常地运转着:商贩在叫卖,马车在石板路上碾过,妇女拎着篮子走过市场。没有人知道,在一间普通的旅馆房间里,有一群人刚刚做出了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决定。

  “至少我们还在。”阿尔伯特没有回头,“至少我们没有放弃。”

  托马斯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阿尔伯特,你说……我们真的能救出勇者大人吗?二十年——二十年太长了。等我们想到办法,他说不定已经……”他没能说完。

  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们必须试试。因为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勇者大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黄昏时分,城市另一端的贫民区深处。

  彼得从后巷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钻了进去,迅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脉搏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但你随时可能死。

  这里曾经是老威廉的秘密工作室。老人十几年前买下这栋破旧的两层小屋,却很少住在楼上,反而把地下室改造成了自己的小天地。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连彼得的师母都不知道,老威廉只告诉了他最信任的四个学徒。

  地下室里弥漫着铁锈、焦炭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锉刀、钳子、测量仪,还有一堆画了一半的图纸。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矿石样本,每一块都贴着标签,记录着产地和特性。

  彼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在工作台前坐下,展开一张已经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图纸——那是新炼铁法的完整工艺流程,从选矿到淬火,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标注和图解。

  他已经抄写了十三份。羊皮纸很贵,他不得不卖掉父亲留下的怀表才凑够钱。每一份抄写都要花上整整两天,因为他不仅要复制文字和图形,还要在关键处做只有内行人才看得懂的标记——哪些步骤可以简化,哪些材料可以用更便宜的替代品,哪些环节需要特别注意安全。

  但问题是:该把这些交给谁?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