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高强度训练之后，阿尔伯特终于给了勇者一天休息日。

　　“您的进步远超预期，勇者大人！”他在昨天傍晚宣布这个消息时，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您值得好好休息一天！”

　　于是今天早上，没有人来敲门。

　　勇者是被阳光晒醒的。

　　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不刺眼。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感受着丝绸床单在皮肤上滑过的触感。

　　舒服。

　　太舒服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在原来的世界，他的生活是被闹钟切割的——工作日早上七点准时响，周末也不敢睡太晚，因为总有各种“临时加班”和“紧急会议”在等着他。就算偶尔能睡个懒觉，也会被楼上装修的电钻声或者楼下摩托车的轰鸣声吵醒。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哦，不对，这里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勇者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才心满意足地坐起身。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一周的训练确实很累，但也让他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肌肉变得更结实了，耐力变得更强了，连反应速度都快了不少。

　　那股“勇者之力”似乎在不断觉醒，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强一点。

　　他摇了摇床头的铃铛。

　　不到十秒，房门就被敲响了。

　　“勇者大人，您醒了？”

　　是那个圆脸侍女的声音。

　　“嗯，可以进来了。”

　　房门打开，三个侍女鱼贯而入。她们的动作和第一天一样熟练：端水、递毛巾、准备衣物，一切都井井有条。

　　勇者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早餐准备好了吗？”

　　“是的，勇者大人。厨房准备了您喜欢的煎蛋和蜂蜜煎饼。”

　　“好。”

　　他擦干脸，换上一套宽松的便服——不用训练的日子，不需要穿那套皮甲。

　　走到餐厅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煎蛋的蛋黄是完美的溏心，戳破之后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蜂蜜煎饼摞成小山一样高，上面淋着金黄色的蜂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还有新鲜的水果、烤得酥脆的培根、冒着热气的牛奶……

　　勇者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每一口食物的味道。不像训练日那样狼吞虎咽，因为下一秒就要赶去训练场。

　　今天他有大把的时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给那些食物镀上了一层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麦香和蜂蜜的甜香。

　　远处传来鸟儿的歌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那么……理所当然。

　　勇者往嘴里塞了一块培根，突然想起什么。

　　“那个……”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侍女们，“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三个侍女同时愣了一下，圆脸侍女最先反应过来。

　　“回勇者大人，我们……会在轮班之后用餐的。”

　　“什么时候轮班？”

　　“午时。”

　　勇者看了看窗外的太阳高度，估摸着现在应该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们还要再等三四个小时才能吃饭。

　　“你们……”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这里很多，吃不完。”

　　三个侍女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硬，而是困惑的那种——像是听到了某种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话。

　　“勇者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圆脸侍女的声音有些结巴。

　　“什么规矩？”

　　“侍女不可与主人同食……这是王宫的规定……”

　　“我不是说同食。”勇者用叉子指了指桌上那些吃不完的食物，“这些我吃不完，倒掉也是浪费。你们拿去吃不好吗？”

　　侍女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复杂，勇者读不太懂。

　　“勇者大人……”圆脸侍女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这些食物……不会倒掉的。”

　　“那会怎么处理？”

　　“会送到……下人房那边。”

　　“哦。”勇者点了点头，“那也行。那你们——”

　　“但那是晚上的事。”

　　另一个侍女突然开口，她一直沉默寡言，这是勇者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白天的剩菜会先放在厨房，晚上才会分发给我们。如果厨房那边觉得还能用，就会留下来做成别的菜。”

　　“也就是说……你们要到晚上才能吃到这些？”

　　侍女点了点头。

　　勇者看着面前还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突然觉得那些食物不那么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盘子里剩下的煎饼和培根推到一边，站起身。

　　“我吃饱了。”

　　他看着圆脸侍女，认真地说：“这些……你们拿去吃吧。就当是我的命令。”

　　侍女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的眼神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勇者读不懂的情绪。

　　“谢、谢谢勇者大人……”

　　圆脸侍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们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些剩下的食物，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勇者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花园依然美丽，阳光依然温暖，鸟儿依然在歌唱。

　　但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些在花园里修剪灌木的园丁，他们的衣服比侍女们还要破旧；那些在角落里清扫落叶的仆人，他们的动作比侍女们还要小心翼翼。

　　还有更远的地方——王宫的围墙之外——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灰蒙蒙的，和王宫的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里是什么？

　　下人住的地方？

　　还是……

　　“勇者大人！”

　　一个明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艾丽西亚。

　　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整个人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听说今天是您的休息日，父王让我带您在王宫里转转！”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走吧！我带您去看看王宫最漂亮的地方！”

　　勇者被她的热情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啊。”

　　那些刚才涌起的复杂情绪，被她的笑容冲淡了不少。

　　他跟着她走出房间，走进阳光明媚的走廊。

　　艾丽西亚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王宫后面的皇家花园，种满了各种珍奇的花卉，有些勇者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花园深处的人工湖，湖面上漂浮着睡莲，几只天鹅在水中悠闲地游荡；还有一座小巧的凉亭，据说是先王专门为先王后建造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艾丽西亚一边走一边讲解，从每一株花的来历，到每一座建筑背后的故事，她都如数家珍。

　　“这棵树是我曾祖父种的，据说是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种子……”

　　“这座桥是我母后最喜欢的地方，她以前经常在这里喂鱼……”

　　“这块石头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兔子？小时候我总在这里玩捉迷藏……”

　　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勇者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她真的很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天然的美。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光之王冠；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

　　“勇者？你在看什么？”

　　艾丽西亚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啊？没、没什么……”勇者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骗人。”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我……”

　　“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她凑近他，眨巴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眼底全是笑意。

　　勇者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呃……是、是挺好看的……”

　　“哈哈哈！”

　　艾丽西亚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你真有趣！明明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去。”

　　她转身跑向前方，回头冲他招手。

　　“快点！”

　　勇者追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片花丛，绕过一座小假山，最后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凉；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看起来像是专门用来休息的地方。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艾丽西亚坐到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时候每次心情不好，我就会来这里躲着。”

　　勇者在她身边坐下。

　　“公主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当然了。”

　　她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目光看向远方。

　　“母后走的时候，我在这里躲了整整三天。”

　　勇者愣了一下：“您的母后……”

　　“走了。”艾丽西亚的声音很平静，“很多年前的事了。”

　　“抱歉……”

　　“没关系。”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勇者注意到，她的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勇者。”

　　艾丽西亚突然开口。

　　“嗯？”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你是说这棵树？还是王宫？”

　　“都是。”她看着他，眼神认真了起来，“这个世界，这个王国，这里的一切……你喜欢吗？”

　　勇者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比我原来的世界好多了。”

　　“真的吗？”

　　“真的。”他点了点头，“不用加班，不用改PPT，每天有好吃的，有舒服的床，还有……”

　　他看了艾丽西亚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艾丽西亚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那……”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你会留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杀死魔王之后，你会留在这里吗？还是会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勇者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杀死魔王之后……

　　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有没有回去的方法。”

　　“如果有呢？”

　　“那我……”

　　他想象了一下回到原来世界的场景——出租屋、泡面、格子衬衫、永远改不完的PPT、永远开不完的会……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艾丽西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勇者读不懂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呢喃，“我会很高兴的。”

　　勇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声音？”

　　艾丽西亚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动，夹杂着呵斥声和……

　　哭声？

　　勇者也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一群人正从花园的另一端经过。

　　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

　　孩子。

　　是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六七岁。

　　他们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个还在小声抽泣。

　　他们的手被绳子绑在一起，像是一串粽子一样被牵着走。

　　“那是……”

　　勇者的声音有些干涩。

　　“新买的厨房帮工。”

　　艾丽西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宫的厨房最近人手不够，采办处从外面买了一批。”

　　“买的？”

　　“对。”

　　她转过身，重新拉起他的手。

　　“走吧，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喷泉。”

　　勇者被她拉着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孩子已经被带走了，消失在某扇门的后面。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些小小的脚印。

　　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轻，那么浅。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勇者？”

　　艾丽西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飞溅，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艾丽西亚指着那道彩虹，笑着说：“好漂亮啊！”

　　勇者也跟着笑了笑。

　　“是挺漂亮的。”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

　　但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又变重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他告诉自己。

　　只是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