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暖红。

　　勇者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天花板太高了。

　　水晶吊灯太亮了。

　　床垫太软了。

　　他愣愣地躺在那里，盯着头顶那盏在晨光中折射出碎钻般光芒的吊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穿越。召唤。大教堂。教皇。国王。圣剑。这间比他整个出租屋还大的寝宫。

　　“……不是做梦。”

　　他喃喃自语，声音有点沙哑。

　　缓缓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膀滑落。昨晚他换上了侍女们送来的睡袍——柔软的棉质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此刻微微皱着，但依然比他在出租屋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舒服。

　　他的格子衬衫和黑裤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矮柜上。旁边还摆着一套崭新的衣物，看起来像是骑士常服，暗红色的布料上有银色的暗纹。

　　窗外传来鸟鸣声。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绒毛地毯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花园里有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丛，动作轻柔而仔细。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只白色的鸟停在喷泉边缘，低头啄水。

　　远处是王都的天际线，尖顶建筑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勇者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混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湿润。

　　他想起昨天早上——不对，应该是“穿越前的那天早上”——他在出租屋醒来时闻到的味道。楼道里的霉味，隔壁在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汽车尾气。

　　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内疚。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轻松。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轻松。

　　没有闹钟。没有手机。没有公司群消息。没有“九点开会别迟到”。没有十八版PPT。没有“再活泼一点”和“没有feel”。

　　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花香，鸟鸣，和一个不用上班的早晨。

　　床头的小铃铛被他随手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刚落，房门就被敲响了。

　　“勇者大人，请问您醒了吗？”

　　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轻柔而恭敬。

　　“呃……醒了。”

　　“请允许我们进来为您更衣梳洗。”

　　“哦，好。”

　　房门打开，三个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黑白女仆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二十出头。

　　为首的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冒热气的水。

　　后面两个一个抱着毛巾，一个捧着木梳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勇者大人早安。”

　　三人齐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勇者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早……早安。”

　　圆脸侍女走上前，把铜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然后从盆里拧出一条热毛巾，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请先净面。”

　　勇者接过毛巾，覆在脸上，热气蒸腾，舒服得他差点叹出声。

　　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偷偷观察这三个侍女。

　　她们站得很直，目光微微垂着，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

　　那种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训练出来的平静。像是被反复告诫过“不该有多余的表情”，然后真的做到了。

　　勇者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圆脸侍女立刻接了过去，换上一条干净的。

　　“需要为您更衣吗？”

　　“啊？不不不，我自己来就——”

　　话还没说完，另外两个侍女已经走到他身后，开始解他睡袍的系带。

　　“等、等等——”

　　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地毯边缘绊倒。

　　三个侍女都愣住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勇者大人，有什么不妥吗？”圆脸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我自己换就行，不用你们帮忙。”勇者摆了摆手，感觉脸有点热，“你们……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持续不到半秒，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们齐齐行礼。

　　“是，勇者大人。如有需要，请摇铃。”

　　房门关上后，勇者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睡袍，然后看着床尾那套崭新的骑士常服，有点哭笑不得。

　　在他原来的世界，别说有人帮他穿衣服了，他能有个女朋友帮他叠衣服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突然有三个侍女要给他脱衣服，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社畜的命，贵族的病。”

　　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开始自己换衣服。

　　骑士常服的料子比他想象的更舒服，穿上之后也意外地合身。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昨天明明没有人给他量过尺寸——但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是为他定制的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

　　不是那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顶着黑眼圈、一脸疲惫的社畜了。

　　而是一个……还算精神的、穿着体面的……

　　勇者？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就离谱。”

　　---

　　早餐是在寝宫的小厅里用的。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新鲜的面包、金黄的煎蛋、烤得香脆的培根、淋着蜂蜜的煎饼、几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

　　勇者坐在桌前，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贵族电视剧的片场。

　　他试探性地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芯，带着一丝麦香。

　　比他吃过的任何面包都好吃。

　　他又尝了尝煎蛋——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流出金色的液体，和培根的咸香混在一起，简直绝配。

　　他吃得有点急，差点噎着，赶紧灌了一口牛奶。

　　牛奶是温热的，香浓顺滑，和他在便利店买的那种盒装牛奶完全是两个概念。

　　“好喝。”

　　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站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们依然保持着那种训练出来的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勇者吃了个七八分饱，放下餐具，正准备问问接下来该做什么，房门就被敲响了。

　　“勇者大人，大主教派人来请您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神官，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前佩戴着一枚太阳形状的徽章。

　　“大主教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想请您去神殿一趟，为您详细讲解讨伐魔王的相关事宜。”

　　勇者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煎蛋还剩半个，培根还剩几片，面包还剩大半块。

　　在他原来的世界，他会把这些全部吃干抹净——不是因为多好吃，而是因为浪费食物让他心疼。

　　但现在……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头，跟着神官走出了房间。

　　身后，侍女们已经开始收拾餐桌了。

　　那些剩下的食物会被怎么处理？倒掉？还是……

　　他没有问。

　　也没有回头看。

　　---

　　神殿和大教堂是连在一起的，但比大教堂更加安静。

　　年轻的神官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大主教在里面等您。”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书房。

　　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典籍。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条。

　　教皇乌尔里希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

　　“勇者大人，早安。休息得可好？”

　　他的微笑依然慈祥，眼神依然平静，声音依然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

　　“挺好的。”勇者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幅地图，“这是……？”

　　“这是我们王国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图。”

　　教皇的指示棒点在地图中央的一块区域上。

　　“这里是我们卡尔萨尼亚王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是这片大陆上最强盛的人类国度。”

　　指示棒向北移动，点在了一片被涂成暗红色的区域。

　　“这里，是魔族的领地。”

　　勇者看着那片暗红色，发现它比他想象的要大——几乎和王国差不多大小。

　　“魔族盘踞在北方的荒原和群山之间，那里终年寒冷，人类难以生存。但对魔族来说，那里是他们的家园。”

　　教皇的声音平静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段历史。

　　“数千年来，人类和魔族之间的战争从未真正停止过。有时候是我们进攻，有时候是他们入侵。双方各有胜负，但总体而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顿了顿，看向勇者。

　　“但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

　　“怎么说？”

　　“根据边境的报告，魔族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的巡逻范围在扩大，他们的军队在集结，他们的城堡在加固防御。种种迹象表明，魔王正在筹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教皇的眼神依然平静，但语气多了一丝凝重。

　　“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那么在不久的将来，魔族的大军就会兵临王都城下。届时，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勇者听着，觉得这剧情越来越标准了。

　　魔王要入侵，人类要自卫，勇者要出马——完美的王道展开。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杀死魔王？”

　　“正是。”

　　教皇点了点头，微笑中带着一丝欣慰，仿佛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

　　“只要魔王死了，魔族就会失去他们的领袖和精神支柱。到时候，他们要么四分五裂、自相残杀，要么俯首称臣、归顺人类。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来说都是胜利。”

　　“那个……”勇者挠了挠头，“魔王很强吗？我的意思是，光靠我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当然不是让您一个人去。”

　　教皇微微摇头，指示棒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陛下会为您配备最精锐的骑士团作为护卫，神殿会为您提供最优秀的治疗师和祈祷者，各地的领主也会沿途为您提供补给和情报。您要做的，只是带领他们抵达魔王城，然后亲手斩杀魔王。”

　　“亲手斩杀……”

　　勇者想起昨天国王赐给他的那把圣剑。

　　他从来没学过剑术，甚至连水果刀都用不利索。让他“亲手斩杀”一个魔王，这不是开玩笑吗？

　　“您不必担心。”

　　教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

　　“作为勇者，您天生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恢复能力。这是神赐予您的祝福，是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根本原因。只要经过适当的训练，您就能发挥出这份力量的全部潜能。”

　　“训练？”

　　“是的。从明天开始，骑士团的教官会为您进行专门的训练。时间紧迫，我们希望能在三个月内完成基础训练，然后让您带队出发。”

　　三个月。

　　勇者在心里算了算。

　　三个月的训练，然后去杀魔王。

　　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半年之内就能完成任务？

　　然后呢？

　　国王说过，完成任务之后，他会获得封地、城堡、和一笔可以世代享用的财富。

　　到时候，他就可以……

　　可以做什么？

　　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

　　回原来的世界？继续加班改PPT？

　　还是留在这里，当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

　　“勇者大人？”

　　教皇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无妨。”教皇收起指示棒，微笑着说，“今天您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熟悉一下王宫的环境、认识一下将来要与您并肩作战的人。训练的事，明天再开始。”

　　他拍了拍手，门口的神官走了进来。

　　“带勇者大人去骑士团，让团长为他介绍一下情况。”

　　“是，大主教。”

　　勇者跟着神官走出书房，回头看了教皇一眼。

　　老人依然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北方那片暗红色的区域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

　　骑士团的驻地在王宫的西侧，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周围环绕着营房和武器库。

　　勇者到的时候，训练场上正热火朝天。

　　几十个穿着铠甲的骑士分成几组，有的在练剑，有的在骑马，有的在进行模拟对战。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喝彩声和呵斥声。

　　“勇者大人驾到！”

　　领路的神官高声通报。

　　训练场上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看向勇者，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恭迎勇者大人！”

　　整齐划一的声音，和昨天在大教堂里听到的一样。

　　勇者有点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身，平身。”

　　他摆了摆手，学着电视剧里皇帝的腔调说了一句。

　　骑士们站起身来，但没有人继续训练，都用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打量着他。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套比其他骑士更华丽的铠甲，肩膀上披着一条红色的披风，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勇者大人，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闷雷在滚动。

　　“我是骑士团团长，阿尔伯特·冯·海因里希。您可以叫我阿尔伯特。”

　　他抬起右手，用力地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金属闷响。

　　“从今天起，我的剑就是您的剑，我的命就是您的命。”

　　勇者被这阵仗震了一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好，阿尔伯特团长……”

　　“叫我阿尔伯特就好。”团长咧嘴一笑，那道疤痕随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走吧，我带您转转。”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阿尔伯特带着勇者在训练场里转了一圈。

　　他介绍了骑士团的编制——三百人的精锐骑士，分成五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有一个百夫长统领。

　　他展示了武器库——各种刀剑长枪弓弩，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装备，据说是专门对付魔族用的。

　　他还让勇者看了看马厩——清一色的黑色战马，每一匹都膘肥体壮，据说都是从王国最好的牧场挑选出来的。

　　整个过程中，阿尔伯特的态度一直很热情。他话很多，声音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训练场都能听到。

　　但勇者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骑士们看他的眼神，和阿尔伯特不太一样。

　　阿尔伯特的眼神是直接的、热切的，带着一种职业军人对“希望”的渴望。

　　但其他骑士们的眼神……

　　怎么说呢……

　　有敬畏，有好奇，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审视？

　　怀疑？

　　还是只是勇者自己多心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细想。

　　---

　　中午回到寝宫的时候，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比早餐更丰盛——烤鸡、炖牛肉、奶油浓汤、各种蔬菜沙拉，还有一整瓶红酒。

　　勇者吃得很饱，然后靠在椅子上发呆。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个月的训练，然后去杀魔王。

　　听起来很简单。

　　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勇者大人，公主殿下求见。”

　　公主？

　　勇者愣了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

　　“请进。”

　　门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蓝色，皮肤白皙得如同羊脂白玉。

　　漂亮。

　　非常漂亮。

　　这是勇者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勇者大人好。”

　　她微微屈膝行礼，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只蝴蝶在振翅。

　　“我是艾丽西亚，国王的女儿。父王说让我来陪您聊聊天，让您别太闷。”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您不介意吧？”

　　勇者看着那张笑脸，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介意……”

　　他站起身，有点手足无措地拉开旁边的椅子。

　　“请坐？”

　　公主轻笑了一声，坐了下来。

　　“您真有趣，和父王说的那些严肃的勇者传说完全不一样。”

　　“呃……是吗？”

　　“传说中的勇者都是那种沉默寡言、一脸正气的类型。但您看起来……”她歪着头想了想，“更像是个邻家大哥哥？”

　　勇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我确实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公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厉害的人会让人害怕。您这样的，反而让人想亲近。”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春天的风。

　　勇者看着她，感觉那种心动的感觉更强烈了。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福利？

　　遇到一个愿意和自己聊天的公主？

　　他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了一些。

　　“公主殿下，您……”

　　“叫我艾丽西亚就好。”

　　她打断了他的话，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

　　“或者，叫我艾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像是镀了一层光晕。

　　勇者看着，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

　　那天下午，艾丽西亚陪他聊了很久。

　　聊王宫的生活，聊王国的风土人情，聊她小时候的趣事。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歪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

　　勇者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的脸发呆。

　　直到夕阳西下，侍女来请公主回去用晚膳，她才站起身告辞。

　　“今天聊得很开心。”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对勇者笑了笑。

　　“明天……我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

　　勇者几乎是脱口而出。

　　艾丽西亚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明天见，勇者大人。”

　　“叫我……”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名字，“叫我勇者就好。”

　　“好的，勇者。”

　　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点心。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勇者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不是不舒服。

　　相反，很舒服。

　　非常舒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许穿越这件事……

　　真的没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