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降临
“啊?”
这个音节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教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袍人没有抬头,那些握着剑柄的铠甲骑士纹丝不动,只有那个穿金色法袍的老人——教皇——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种慈祥到近乎凝固的微笑。
“勇者大人,您一定感到困惑。”
教皇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圆润、沉稳、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请容老朽为您解惑。”
他向前迈了一步,法袍下摆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勇者这才注意到,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更高大——不是那种魁梧的高大,而是一种瘦削的、由内而外向上延伸的感觉,仿佛他的骨架比常人多了几根。
“这是什么地方?”勇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发虚,“你们是谁?我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沾着泡面汤的油渍。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教皇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被雕刻在脸上一样。
“勇者大人,您身处卡尔萨尼亚王国的圣光大教堂。我是这里的大主教,人们称我为'聆听神谕者’乌尔里希。”
他微微欠身,那顶尖高帽却纹丝不动,仿佛是长在头皮上的一样。
“而您,是我们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耗费了无数珍贵的圣物与信众的虔诚,才从'彼岸’召唤而来的——勇者大人。”
勇者愣了三秒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刚才那段话里提取有效信息:卡尔萨尼亚王国——没听过;圣光大教堂——看这架势确实像教堂;大主教乌尔里希——听起来是个挺有排面的人;三年时间召唤——等等,召唤?
召唤?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穿越?”
“穿……越?”
教皇乌尔里希微微侧头,显然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微笑着点头:
“如果您将'跨越两个世界的边界'称为'穿越'的话,那么是的,勇者大人。您穿越了。”
勇者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不是吓的,是震惊的。
真他妈穿越了?
他想起昨晚——不对,应该说是刚才?时间概念突然变得非常模糊——睡前看的那本《异世界无敌系统》,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在加班的间隙幻想“要是能穿越就好了。”
想起那个段子:当代年轻人的三大愿望——彩票中奖、一觉不醒、穿越异世界。
现在看来,第三个愿望实现了。
“我操。”
这两个字是无意识蹦出来的,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场合不对。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因为他的粗口皱眉头。
那些跪着的白袍人依然跪着,那些站着的骑士依然站着,教皇乌尔里希的微笑甚至变得更加慈祥了一些。
“勇者大人,您一定饿了。”
教皇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穹顶下回荡。立刻有两个侍从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金色的高脚杯和白色的瓷盘。
“请先用些点心和果酒,稍后会有更丰盛的宴席为您接风。”
勇者看着那个托盘被送到自己面前,杯子里是红色的液体,盘子里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他的肚子确实饿了——毕竟刚才那碗泡面和临期寿司也没吃多少。
但他还没伸手,脑子里就闪过无数网文里的经典桥段:穿越者喝了异世界的东西就回不去了、食物里下了毒、这是某种契约仪式……
“这东西……能喝吗?”
“当然可以,勇者大人。”
教皇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这是用圣山葡萄酿造的祝福之酒,经由神殿圣女们的祈祷,专为迎接您而准备。”
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子。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比他喝过的任何饮料都要好喝。甘甜、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液体的阳光一样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绽开一团温暖。
“好喝。”他由衷地说。
教皇满意地点了点头。
“勇者大人,请随我来。陛下已经在王座厅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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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教堂到王座厅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彩色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投射下来,在石板地面上形成斑斓的光影。每隔几米就有一尊雕像,有的是手持权杖的老者,有的是身披铠甲的骑士,还有一些是面目模糊的、似乎应该是神明的形象。
勇者一边走一边看,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某个欧洲古堡的旅游景点——只不过这个景点是真的,而且他现在是VIP游客。
不对,不是游客。
是“勇者。”
教皇走在前面,那根镶嵌宝石的权杖每触地一次都会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勇者大人,在觐见陛下之前,请容老朽向您简述一下当前的局势。”
教皇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入勇者耳中。
“我们卡尔萨尼亚王国,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辉煌的人类国度。数千年来,我们的先祖披荆斩棘,在蛮荒的土地上建立了文明,驱逐了野兽,驯服了自然。”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吟诵史诗。
“然而,在我们的北方,在那片终年笼罩在黑暗中的土地上,盘踞着人类的宿敌——魔族。他们由恶魔、梦魇、魅魔、炎魔等可怕的生物组成,以杀戮和破坏为乐,以人类的鲜血为食。”
勇者听着,觉得这剧情非常耳熟。
魔族、魔王、勇者……这不就是标准的JRPG开场吗?
“魔族之所以能够统一行动,是因为他们有一位至高无上的领袖——魔王。”
教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勇者。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几乎没有波澜,像是两潭死水。但奇怪的是,这种眼神配合他慈祥的微笑,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魔王是万恶之源。只要魔王存在一天,人类就不会有真正的和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百年前,魔王曾率领大军入侵我国。那一次,我们失去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国土,无数城镇被付之一炬,无数信众惨遭屠戮。若非先代陛下力挽狂澜,恐怕今天我们就不是站在这里对话,而是在魔族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勇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虽然他脑子里有一半在想“这NPC讲话好啰嗦”,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专注。
“从那以后,我们与魔族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但这种平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根据神殿的预言,新一轮的大战即将来临。”
教皇再次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而您,勇者大人,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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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厅比大教堂还要宏伟。
高耸的穹顶上绘着巨幅壁画,画的是某场战役——人类的骑士与狰狞的魔物厮杀在一起,金色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似乎象征着神的庇佑。
两侧站满了人,穿着各色华丽服饰的贵族们排列整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敬畏交织的表情。
而在大厅的尽头,高高的台阶之上,是一张镶满宝石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猩红色的披风,内衬是镶金边的黑色礼服。头上没有戴王冠,但即使不戴,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那种理所当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尊贵,不是任何装饰品能够制造出来的。
“勇者。”
国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勇者耳中。
“你终于来了。”
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久仰”,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仿佛勇者的到来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就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无需惊讶。
勇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点了点头:“呃……是的,我来了。”
“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吗?”
勇者看了眼教皇,教皇微微颔首。
“知道了一些。”他说,“杀死魔王,保护王国?”
“不错。”
国王站起身来,沿着台阶缓缓走下。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
走到勇者面前时,他停住了。
勇者这才发现,国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而且近距离看,国王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白”,仿佛情绪对他而言是一种不必要的东西。
“作为勇者,你将获得这个国家能够给予的一切。”
国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最好的武器,最精锐的护卫,最优渥的待遇。”
他伸出手,一个侍从立刻奉上一把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这是王室世代相传的圣剑'曦光'。现在,它属于你了。”
勇者接过剑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剑太重——事实上,这把剑比他想象的轻得多,拿在手里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
而是因为那种仪式感。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都是人群中最普通的那一个。学习一般,长相一般,工作一般,连加班都只是中等程度的加班。没有人特别看好他,也没有人特别讨厌他,他就像是一滴水,融化在社会的大海里,无声无息。
但现在,一个国王站在他面前,亲手把一把圣剑交到他手里,对他说“它属于你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奇怪到他有点想笑。
“谢……谢谢?”
国王微微扬起下巴,像是接受了他的感谢,又像是没有。
“除了圣剑之外,我会赐给你一块封地、一座城堡、一笔可以世代享用的财富。”
他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在王座前站定。
“当然,这些要等你杀死魔王之后才能完全属于你。”
顿了顿,他补充道:
“不过在那之前,你可以预支。”
勇者眨了眨眼睛。
预支?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贷款?
“陛下,勇者大人一路远道而来,想必疲惫不堪。”
教皇适时地开口,为这场会面画上了句号。
“不如让他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详细商议讨伐魔王的事宜?”
国王看了教皇一眼,微微点头。
“可以。”
他重新坐回王座,目光越过勇者的头顶,望向大厅尽头的某个地方。
“带勇者大人去他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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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
这两个字勇者听到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他真的被带到那里。
那是一个……
怎么形容呢?
如果把他的出租屋比作鸽子笼,那这个寝宫就是一整座鸽子笼——不对,是一整座五星级酒店,不对,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房间大得离谱。光是客厅就比他的整个出租屋还大三倍,地面铺着绒毛地毯,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去一点。
墙壁上挂着油画,画框是金色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还有一张床。
一张巨大的、能躺下四五个人的、上面铺着丝绸被单和堆满羽毛枕头的床。
“勇者大人,这是您的寝宫。”
领他过来的侍从微微鞠躬,声音恭敬。
“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门外会有侍女值守,您只需摇铃即可。”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小铃铛。
“晚些时候,会有仆人为您送来晚膳。明早,会有大主教派人来为您讲解讨伐魔王的详细计划。”
“哦……好。”
勇者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侍从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然后他走到床边,试探性地用手按了按床垫。
软。
非常软。
比他那张硬得硌骨头的出租屋木板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窗外是一片花园,有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五颜六色的花朵、还有一个小型的喷泉。
远处是王都的轮廓,尖顶的建筑一座连着一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我操。”
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震惊。
现在是感慨。
真他妈穿越了。
而且还是爽文男主开局。
他想起自己昨晚看的那本《异世界无敌系统》,想起里面的男主第一天就获得了最强系统、绝世美女、和开挂人生。
现在看来,自己的开局也不差。
虽然没有系统——目前还没发现——但有国王亲赐的圣剑、五星级的寝宫、还有“预支“的封地城堡财富。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996,没有PPT,没有甲方,没有“再活泼一点“和“没有feel。”
他在床上躺下,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勇者大人,晚膳已备好。”
他坐起身,说了声“进来。”
房门打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各种托盘和餐具。很快,房间中央的长桌上就摆满了食物——烤肉、炖菜、新鲜的面包、水果、奶酪、还有好几瓶不同颜色的酒。
“请慢用。”
侍女们齐声说道,然后退到了角落里,低眉顺眼地站着。
勇者看着满桌的食物,咽了咽口水。
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
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女,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简素的黑白女仆装,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袖口,因为某个动作稍微滑落了一点。
在那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有一道颜色暗淡的、明显是旧伤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或者抽过。
勇者愣了一下,但那个侍女已经迅速地把袖口拉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可能只是她不小心碰伤的吧。
他这样想着,开始吃饭。
烤肉很香,面包很软,酒也很好喝。
一切都很美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胃里总有一点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吃太快了吧。
他又这样想着,往盘子里夹了一块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