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后的光
便利店的灯光在凌晨一点半显得格外刺眼。
勇者——此时他还有个名字,但那不重要了——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盒临期寿司,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原价二十八,现价九块九。
“血赚。”
他把寿司扔进购物篮,又顺手拿了两包泡面、一瓶矿泉水,最后在收银台前犹豫了三秒,从旁边的加热柜里取了根烤肠。
“一共二十三块七。”
收银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姑娘,眼皮都懒得抬,机械地扫着条形码。她的工牌歪歪斜斜挂在胸前,上面写着“实习“两个字。
“微信。”
“嗯。”
电子支付的声音响起,勇者接过塑料袋,转身往外走。玻璃门自动滑开,三月末的夜风裹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迎面扑来,让他本能地皱了皱鼻子。
又是加班到这个点。
他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七分,公司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组长发的“辛苦了”——一个小时前发的,那时候他还在改第十八版PPT。
十八版。
同一个方案,改了十八版。
客户说“再活泼一点”,他就把字体从黑体换成圆体;客户说“太幼稚了”,他就换回黑体,把颜色从蓝色改成深蓝色;客户说“没有feel“”,他就……
他就不知道该改什么了。
最后是组长亲自出马,打了两个小时电话,终于搞明白客户想要的“feel”是什么——把甲方老板的照片放大两倍,放在PPT第一页正中间,配上“XX集团创始人,行业先驱,时代领袖”的标题。
就这?
就这。
勇者拎着塑料袋穿过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滩积水,正好糊在他的裤腿上。
“操。”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水渍,深吸一口气,决定不骂了。骂也没用,出租车早就跑没影了,而他的裤子明天还得穿——不是,今天,今天还得穿。
凌晨两点了,算今天。
出租屋离公司三站地铁,走路要二十五分钟。他选择走路,因为末班地铁早就没了,而打车……
他看了眼手机余额。
还是走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三月的夜晚不算太冷,但风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刺。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揉皱的纸——下午塞进去的小票,他都忘了自己买过什么了。
可能是午饭的煎饼果子?加了根肠?多要了几勺辣酱?
这种事记不清了。
能记清的反而是那十八版PPT,每一版改了哪里,客户说了什么话,组长叹了几口气。
真他妈的。
他加快脚步,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行走的面条。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自己住的那栋楼。
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他住五楼,每天爬十层楼梯,房东说这是“锻炼身体的好机会”,然后把房租定在两千三——押一付三,水电另算。
他爬到三楼的时候开始喘气,爬到五楼的时候心跳加速,推开门的时候满头是汗。
“到家了。”
没人应他。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打开灯,那盏二十块钱的LED灯眨了两下,才终于稳定下来。
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热水壶,一个快塞满的垃圾桶。
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盒子,上周买的泡面和卷纸,他还没来得及拆。床头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什么《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三个月前买的,励志要好好读完,结果一直停在第三章。
床上还铺着早上出门时没来得及叠的被子。
他把塑料袋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床边,开始脱鞋。左脚,右脚,袜子已经有点潮了,他皱着眉头扒下来,随手扔进床底的脏衣篓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公司群——组长发了一条新消息:
“@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开会,复盘一下今天的方案,大家准时到哈。”
勇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九点开会。
现在两点一刻。
他最多能睡六个小时。
不对,洗漱要半小时,通勤要四十分钟,还得预留十五分钟买早饭——虽然很可能来不及买,但还是得预留。
五个小时。
他最多能睡五个小时。
这样算下来,他应该现在立刻马上躺下,连泡面都不该吃。但他实在太饿了,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就靠那个煎饼果子撑着,胃里早就空得发疼。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去烧水。
电热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撕开泡面的包装,把调料包抖进碗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公司群,是一条新闻推送:
【震惊!某外卖员工作十七小时后猝死街头,平台回应:正在调查中】
他点进去看了几眼。
二十八岁,单身,老家河南的,来城里打工第五年。出事那天他接了六十三单,最后一单送完之后,倒在送餐电动车旁边,没再起来。
评论区吵翻了天。
“又是这种新闻……唉。”
“怎么不说说他为什么要接那么多单呢?不努力能行吗?”
“理性讨论,人家平台又没逼他,是他自己想赚钱。”
“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你行你上啊!”
“我上我也猝死。”
“……”
勇者看了几分钟,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发条评论,打了几个字:“这他妈什么世道。”
然后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希望以后能有人管管。”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退出新闻页面,把手机扔到床上。
水开了。
他把热水浇进泡面碗里,盖上盖子,用手机压着。三分钟后掀开,一股廉价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坐在床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临期寿司的米饭有点硬,但他懒得管了,就着泡面汤一起往下咽。烤肠凉了,嚼起来像在嚼橡胶,但好歹是肉,多少有点油水。
吃完之后他把碗一放,直接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狗——他刚搬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问过房东,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那块水渍他盯了两年了。
两年。
他来这个城市两年了。
大学毕业,投简历,面试,入职,加班,改方案,开会,汇报,被客户骂,被组长安慰,继续改方案,继续加班,继续被骂,继续被安慰。
循环往复。
无穷无尽。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还挺有理想的——虽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理想,但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呢?
无限可能变成了有限的PPT,而他就是那个负责把PPT改十八版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扭头看过去——又是新闻推送:
【深度报道:快递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他们为何越来越累?】
他不想看了。
看了也没用。
他既改变不了什么,也帮不了谁。
年轻时的心气还在,但那股心气只够让他在评论区骂两句,然后该加班继续加班,该改方案继续改方案。
真正的愤怒是需要代价的。
而他承受不起代价。
房租要交,信用卡要还,手机话费要充,万一生病还得看医生——虽然他已经两年没体检了,公司的体检福利他从来排不上号。
“算了,睡觉吧。”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画面:十八版PPT,组长的叹气,客户的“没有feel”,路边的积水,评论区的骂战,那个倒在电动车旁边的外卖员……
二十八岁。
外卖员二十八岁,他今年二十四。
四年之后他会在哪里?
还在改PPT吗?
还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了。
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对,据说数羊反而更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狗形的水渍,突然觉得非常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倦怠。
每天都在重复。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醒来,上班,加班,回家,睡觉,醒来。
周末?什么周末?方案赶得急的时候,周末也得上班。调休?调休永远调不完,年假永远休不了,领导说“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可是这阵子忙完还有下阵子。
永远忙不完。
永远停不下来。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段子:当代年轻人的三大愿望——彩票中奖、一觉不醒、穿越异世界。
彩票他买过几次,最多中过十块钱。
一觉不醒……那太吓人了,他还是想活着的。
至于穿越异世界——
那种东西只存在于小说和漫画里。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阅读App,随手点进一本小说:《异世界无敌系统》,简介写着“社畜穿越,获得最强系统,从此人生开挂“。
他漫无目的地翻了几章。
男主穿越到异世界,被美少女公主看中,获得神级能力,打怪升级,收后宫,当勇者,拯救世界……
真爽啊。
要是自己也能穿越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床上,App还停留在那本爽文的页面上。
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不对,今天……九点开会……别迟到……
然后他睡着了。
……
……
……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像是漂浮在水里,又像是被风托着往上飘。
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起初只是一点,像天边最遥远的星。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越来越——
刺眼。
太刺眼了。
他本能地想闭上眼睛,但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根本没有张开过,又好像一直张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分不清——
声音传来了。
先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
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
吟唱。
有人在吟唱。
不是他听得懂的任何一种语言,可他又莫名其妙地理解了那些词句的意思——
“……彼岸之光……”
“……降临此世……”
“……救赎之主……”
“……勇者啊……”
勇者?
什么勇者?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清周围的环境。
光芒渐渐从刺眼变得柔和,轮廓在光芒中显现。
高耸的穹顶。
彩色的玻璃窗。
石头砌成的墙壁和地板。
燃烧的烛火,成百上千根,排列成某种图案。
还有人。
很多人。
穿着白色长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颅低垂。
穿着华丽铠甲的人站在两侧,手握剑柄,神情肃穆。
穿着金色法袍、头戴尖顶高帽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根镶嵌宝石的权杖,正仰望着——
仰望着他。
勇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昨晚加班穿的衣服,格子衬衫,黑色裤子,裤腿上还有那滩被出租车溅上去的水渍。
袜子……他没穿袜子,光着脚悬在空中。
“这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身体突然开始下降。
光芒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圆形的法阵,上面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文。他的双脚触碰到法阵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脚底涌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然后那些符文消散了。
光芒消散了。
他站在了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勇者大人。”
那个穿着金色法袍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威严,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感:
“您终于降临了。”
他单膝跪地,白色长袍低垂在地板上,连同他的法袍、他的高帽、他的权杖,一起向着勇者俯首。
然后是所有人。
那些穿白袍的跪得更低了。
那些穿铠甲的也单膝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我等恭迎勇者大人!”
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麻。
勇者愣愣地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裤腿上还沾着水渍,像一个误入皇宫的流浪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们是谁?”
比如“这是哪里?”
比如“发生了什么?”
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
“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