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欧阳教授准时走进教室，光亮的头顶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左甲等条件反射般地绷紧身体——按照惯例，教授会在开始讲课前，用至少五分钟时间强调“婚姻”古神对学术研究的辅助作用，并暗示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多半是因为提前规划了“学业与婚姻的平衡发展路线”。

　　但今天，欧阳教授直接翻开了讲义。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讲解上周未完成的内容。”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附加的宗教色彩，“请大家翻到第87页。”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

　　左甲等盯着教授，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自然，一丝属于“今天怎么没人提起古神”的疑惑。但没有，欧阳教授讲课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教授。

　　一个只关注知识本身，不把信仰与学术强行绑定的普通教授。

　　这太诡异了。

　　诡异到左甲等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一个字。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等待某个突然的转折，等待熟悉的荒诞再次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课堂讨论时，没有人用古神教义来论证观点；小组活动时，没有人提议先做个简短祈祷；甚至当有个同学回答错误时，欧阳教授也只是温和地纠正，而没有说“也许你该向‘婚姻’古神祈求一点逻辑思维能力”。

　　下课铃响起时，左甲等感到一阵虚脱。

　　“左同学，你没事吧？”学习委员关心地看着他，“你一整节课都在发呆，脸色也不太好。”

　　“我……”左甲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没休息好？”学习委员收拾着书包，“对了，上周的课堂笔记我给你复印了一份，放你桌上了。不用谢，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左甲等桌上，然后起身离开。

　　左甲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工整的笔记，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注，重点清晰，条理分明。最后一页贴了张便利贴：“祝学习顺利:)”

　　没有提到任何与古神有关的内容。

　　没有暗示“良好的笔记习惯有助于未来婚姻生活的条理性”。

　　甚至没有用契约式的语言写“本笔记仅供个人学习使用，禁止二次传播”。

　　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好心的同学提供的普通课堂笔记。

　　左甲等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动。

　　午休时间，左甲等决定做一次实验。

　　他来到校园中心的桃林——那是“爱情”古神信徒最常聚集的地方，平时总能看见至少三对情侣在树下祈祷，或者纯爱社的成员在举办小型仪式。

　　今天，桃林里确实有人。

　　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吃午餐，一对情侣在散步聊天，远处还有人在写生。

　　一切都很美好，很宁静。

　　但左甲等注意到，桃林中央的那个小型祭坛——平时总是堆满鲜花、蜡烛和各种信物的地方——今天异常干净。没有燃烧的香，没有飘动的祈福带，甚至没有粉红色的装饰。

　　祭坛就是一座普通的石台，上面落了几片桃树叶子。

　　左甲等走近，伸手触摸冰凉的石头表面。按照惯例，此刻应该会有温暖的能量涌入指尖，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情歌旋律，以及“爱情”古神那种甜腻到发齁的低语。

　　但什么都没有。

　　石头就是石头。

　　“同学，你也来这儿清净啊？”

　　左甲等转头，看到一个男生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书。那男生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徽章。

　　“这里平时不清净吗？”左甲等反问。

　　“平时？”男生笑了，“平时这儿简直就是……怎么说呢，信仰主题公园？整天有人祈祷、念诗、交换信物，吵得要命。也只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消停了，我才能安心看会儿书。”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流体力学原理》。

　　左甲等盯着他：“你不信仰古神吗？”

　　“信啊，怎么不信。”男生说得理所当然，“我是‘爱情’信徒，纯爱社的普通成员呢。但信仰归信仰，生活归生活嘛。总不能一天24小时都沉浸在粉红泡泡里吧？那还怎么学习，怎么考试？”

　　他说这话时表情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道理。

　　左甲等感到一阵眩晕。

　　他找了个空长椅坐下，闭上眼睛。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

　　【叮！宿主请讲。】

　　【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平时就是这样想的吗？信仰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系统分析中……根据长期观测数据：凤翎星成年人信仰虔诚度平均值为87.3%，其中“深度沉浸型”占34.2%，“仪式参与型”占48.7%，“理性疏离型”占17.1%。在古神力量直接影响下，前两类信徒的行为会呈现显性狂热特征；当直接影响力被屏蔽时，其行为模式会趋近于第三类。】

　　左甲等睁开眼睛，看着桃林里那些普通的学生们。

　　所以，这才是常态？

　　在没有古神力量直接干涉的情况下，这些信徒其实……也是正常人？他们会学习，会吐槽，会觉得某些仪式很麻烦，会在信仰和生活之间寻找平衡？

　　那为什么他之前看到的，永远是狂热、极端、荒诞不经的一面？

　　【因为你是“神眷者”。】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仿佛读到了他的疑惑，【古神力量会以你为中心产生聚集效应和放大效应。你就像一个引力奇点，将周围所有的信仰能量吸引、扭曲、显化。在休憩模式开启前，你从未见过这个世界“正常”的样子——因为你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左甲等沉默了。

　　远处那对散步的情侣在长椅上坐下，女生从包里拿出饭盒，两人开始分享午餐。他们低声交谈，偶尔微笑，男生温柔地帮女生擦掉嘴角的饭粒。

　　没有粉红光芒环绕。

　　没有情诗自动在空气中浮现。

　　没有古神低语在一旁煽情解说。

　　这只是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