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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乡与奶奶(三)

素人回忆录 去意蓝山2020 5012 2026-01-28 22:01

  4,老爹爹

  那么,为啥不叫爷爷,而叫老爹爹呢?

  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搞清楚的。其实老爹爹并不是奶奶的原配老公。

  反过来讲,即便那“老中医”不死,他在上海是讨了小老婆的(这又是另一个枝叶上的故事了),所以可能我奶奶一直在乡下,需要一个人照顾,就找了我的老爹爹来作伴了。

  但是关于我奶奶,年轻时好像也有很多“英勇事迹”的,主要是参与抗战什么的,具体没有弄得很明白。不过奶奶去世后,据说来为她老人家送行的人很多,场面不小,可见奶奶在乡下的人缘有多好了;有人觉得是因为奶奶在当时是第一个进行火化的,才会引来一个官方半官方的人员参与吊唁,我想即便不是这层原因,奶奶的人格魅力是摆在那里的。

  说回老爹爹,他对奶奶是真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就是因为奶奶对我的喜欢,他对我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孙子”的喜欢,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可以想象,奶奶他们平日里是多么节省啊;可是我一下去,老爹爹三天两头地往“街上”(马塘镇或者孙家窑)跑,不是拎回大块的猪肉肋条,就是买来很多类似蛤蜊(cheì fu)等水产的东西——老爹爹知道我打小不爱吃鱼,所以一般很少买鱼,除非年前“拷浜”,老爹爹时常会拎着一条巨大的青鱼还是鲤鱼回来(大鱼,乡下叫“浑子”),想方设法,比如油炸成很有味道的程度,让我对鱼有兴趣。

  还有,老爹爹弄的白切羊肉,也是一绝了。非但嫩得不行,而且佐料做的也特别。那个时候,根本想不到后来遇到的羊肉都会那么难吃。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有一年的冬天(可能是放寒假),我回乡下玩。那时候上海很流行两样东西,一个是松紧棉袄(也称坦克棉袄),就是军绿色的,然后会有一条条竖纹那种;还有一种是酱红色的卫生裤(类似卫裤),在裤沿下端,是用宽紧带收的口。

  记得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就是想要穿那种卫生裤,一定要酱红色的(那时可能就说是红色的),要宽紧带收口的。老爹爹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街上”,一直到快傍晚才回来。原来那时候农村的消费与上海是脱节不是一档两档的,不管是马塘镇还是孙家窑,老爹爹骑着车一南一北把每条街都走遍了,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啊。怎么办,孙子吵着要啊(这“孙子”也真是),后来一不做二不休,就跑到了如东县的县城——掘港去了。还真幸亏在掘港找到了,要不就得上南通城了,实在不行就得去一趟大上海了!

  连奶奶这次也心疼其老爹爹来了,说以后不要这么瞎跑了,等你吃饭呢如何如何——而我那个时候根本没空理他俩,一心欣赏着穿上新卫生裤的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老爹爹那次有多辛苦,自己那次有多过分。

  另外,依稀记得小时候去乡下玩,遇到附近大队哪里放电影(在打谷场放露天电影),老爹爹就会拿着一个大大的手电筒,带上我和戴华去看电影。回家的时候,老爹爹也不会送戴华回家(可能人家路比较熟,不像我是难得回来玩一次吧),而是细心地一路上呵护着我,一直把我交到奶奶手里为止。

  如此等等,可见老爹爹出于对奶奶的深爱,才会对我这个性格乖张的“孙子”那样的充满耐心和关切吧。因为现在想来,当时那个时候的我,太不懂事,可能这个世界上除了没理由偏爱于我的奶奶,是不会存在第二个真的喜欢我的人了吧。

  跟老爹爹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多,但每次跟他在一起,也都会是一次打开我小小眼界的有趣经历。

  除了前面提到过的,日常晚上别的地方有露天电影,都是老爹爹亲自带我去看的(可能因为是晚上,可以安全些);平时跟老爹爹在一起时间做多的,就是跟他到“大场上”去。

  所谓“大场上”,就是生产队的打谷场。一般每个生产队都会有个队部,有一溜的平房,像会计室呀、会议室呀,甚至有些季节还有一些专门养蚕宝宝的专门房间,哦,有时候还会有一些专门培养菌类的“养蘑菇的房间”。然后一排房子的前面,就会有一片很大的空地,那就是平常说的“大场上”(打谷场、晒谷场)了。打谷场再往南那一边,又有一溜的平房,那就是猪圈了——当时老爹爹就是生产队里养猪的,那可是个“美差”哦,时间上比较自由(只要自己能够安排好什么时间烧猪食、什么喂猪、什么时候打扫猪圈之类的日常事项就好了),赚的公分还不比别人少。

  发生在“大场上”的一件最有意思的是,是记得有一年,好像是新一季的稻谷被收上来了(应该是夏天季节吧,包括乡下还有“双抢”,也是在我的暑假期间),而且天气也正好,所以大家伙就会抖来到打谷场上,用一些当时的“老土”设备(现在已经很难具体描述了),让稻谷脱粒,白花花的大米就在那些靠人用脚踩着才会滚动的“人工脱粒机”里,涓涓留出。

  紧接着就是老爹爹的事情了。因为他要把一部分最最最新鲜的大米,直接用烧猪食的大口锅(当然事先都已经清洗干净了的),煮出一大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来!

  乡亲们一边脱粒着,一边期待预示着丰收的“大米饭”一大碗一大碗地端出来,用老爹爹事先准备好的“大型猪油”一拌,白锃锃、油亮亮,而且真正的香喷喷。大伙儿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就“席地而坐”,手把着粗瓷的大腕,开始尽情沉醉于大米的诱惑中。

  我有幸也“亲身”参与了一次那样的“盛典”,那猪油拌饭,可香可香了,至今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地咽口水——但相信那时候大伙儿也并不一定就是为了“蹭”那么一大碗的白米饭来的,而是可以借机共享一种难以言状的丰收的喜悦,以及乡里乡亲的浓重情感吧。

  后来有了专门的脱粒机房。可能当时也已经有了,只是特地这么搞一次,以作为一年一度庆祝丰收、祈愿来年再有好收成的一种美好的仪式了。

  5,根宝的故事。

  我对根宝叫叔叔,乡下话就是“夷”。其实他并不是奶奶和老爹爹的孩子,而是从人家那里领养来的。

  说起领养,感觉乡下领养的现象相当的普遍,普遍到你明明以为是血亲的,一不小心就是领养。就说我那个叫戴华的“堂兄弟”,其实他也是我的叔叔戴金富和婶婶领养的别人家的孩子,然后跟了自己的姓。还有那个“何海儿”应该也是的,因为他那个“瘸子”老爸应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光棍汉。应该还有很多隐藏的领养的例子。

  问题是,为啥?是当时人家家境不富裕、养不起,还是其它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在乡下这种领养的风气很盛行。不过,可能下一代可能会越来越少,甚至会杜绝。

  但从根宝这人看,奶奶和老爹爹的结合,可能也就是一种大伙吃饭,相助相伴,可能连登记都不曾有过的?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像模像样的孩子养在身边,所以就领养了这个根宝?

  其实根宝是小名,他的“大名”叫管永福。这很好理解,跟老爹爹姓,老爹爹叫管怀思。

  ——哦,忘了说我奶奶的名字了。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曹素珍。

  再说回根宝夷。这个夷啊,可真不叫人省心!前些时候回去是与奶奶和老爹爹闹矛盾闹别扭,后来分了家——其实也没啥好分的,只是分开吃了,根宝自己在原灶头间搭了个床铺,正好也有灶头;就像前面说的,奶奶老爹爹就只好在客堂间砌了个灶头,生火做饭。

  记得我更早(也更小)一些时候回去,那时候还没分家,客堂间是客堂间,灶头间是灶头间的,整个家里很是正气。当时客堂间与奶奶那件是有个双开的小门;客堂间通往灶头间的,则是在厚厚的泥墙(现在估计起码得有五六十公分厚),挖了个比较规整的门洞,上端带些圆弧状的,也没有任何门的,就是直接可以穿来穿去的。那个时候应该还是60年代末或是70年代初吧,因为记得那时候墙上贴着的,不是样板戏,就是南京长江大桥之类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如何如何的,印象还挺深。也就是说,我那时候也就8、9、10岁的样子,差不多是还在读小学三四年级。

  至于后来是哪一次回去发现已经分家隔开了,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年根宝害病了——刚好我那时候就在乡下。

  具体来讲,就是根宝这个人哪,平日里就很闷的,一个人出去干活,在外面也很少跟人聊天、或者开个玩笑啥的,很少与人特别接近的,遇到了也就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平日里干完活回家,就往自己屋子里一钻,连我都很少进去跟他玩。

  突然有一天,说是根宝病了。乡下人说这个人病了,大多不是我们理解的生病,而是精神出了问题。

  那怎么回事呢?原来(据说)是他遇到了一条蛇,被蛇给惊吓到了——这我就很纳闷,你说下乡土生土长的孩子,而且已经是青年人了,怎么会被一条蛇给吓着了?

  反正都这么说,奶奶也这么说。奶奶还煮了几个白煮蛋,拿了几根针,分别戳在剥了壳的白煮蛋上面,忘了让谁放到根宝小屋子睡觉的床头上,说是这样可以驱邪气,好让根宝夷精神恢复正常。

  显然是不可能的。根宝的病情愈加严重,经常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出来。比如为他那辆颇自行车补胎,居然把胶水加热弄得爆炸了似的,差点把房子点着;后来又突然浑身光着往我们家附近的河里跑——就是我玩水泥船的那条河,水面还是蛮宽的——根宝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燥死了!燥死了!(可能就是觉得浑身发热,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发高烧了呀)。

  后来的一些日子,奶奶和老爹爹整天忙着核计着怎么把根宝的病给治好。好像还去掘港(县城)的医院住了些天,但老爹爹把他接回来,依旧还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而且还有动不动要打人、骂人的准暴力倾向。他还对奶奶和老爹爹连续地破口大骂还几次,意思就是怪他们老两口没照顾好他。也真是的,虽不能说“堂堂七尺”(个头又矮又胖),但总算是个男孩子呀,都成年了呀,怎么还怪上老两口了呢。我见着也有些气愤了,但从小就恐惧“神经病”,所以也不敢出去跟他理论什么。

  奶奶被他气得,感觉气喘也加重了许多,一直就在担心这样下去怎么好。好像还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人家都把孩子交给你们了,自然不会出手干预了。

  就这样,后来几次下去,根宝都是好一阵,歹一针的。不过还算好,对我没有什么恶意,有几次我回上海,好像还用自行车拖着我送我到码头上——不过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啊,想想看,一个脑子(精神)不正常的人,随时都会发作的;他就这么驮着你,要走4公里的路,最重要的,还是在夜里啊!太吓人了,那时候可能我不懂,没有这个意识?我胆子也忒大了些吧。

  一直到最近一两次下去,就是前几年的事情,奶奶和爷爷早就去世好多年了。原先奶奶他们住的房子,都被整成农田了好像(也没问问戴华他们,奶奶老爹爹的宅基地这就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便宜了谁?)。那几次回去,听人说起根宝的事情,在乡下人的嘴里,简直就是传奇。为什么呢?因为据说根宝后来又患上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病,就是只进不出(可能是严重的便秘没好好治疗),他本来就又矮又胖的,后来整个屁股大得像个吹足了气的大皮球,走路也总是摇啊摇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就去世了,具体就没有跟我们详细讲过。总之很神奇了。

  说起根宝这个人,我真的还是有些同情心的(虽说他给奶奶带来了很不好的感受)。因为他其实也是个很孤独、很孤单的人。想想看,一个被领养过来的孩子,如果养父母真有能力且有真心对他好也罢了,并不是说奶奶会待他不好,但若是根宝自身没有感受到奶奶和老爹爹对他的好吗,甚至还把对他的好,看作是别的什么,他内心的孤单肯定是会日积月累的。至于说他得那个病,先是精神不正常,可能并不是真的精神方面的问题,可能一方面是心情特别差,有些抑郁,另一方面可能就是发高烧一直没很好地治疗;至于到后来严重便秘之类的,可能这个人整个就像废了一样,思维方面就真的出现了问题。如果当时能够及时得到有针对的医治,应该不至会发展到后来那种奇怪的状态吧。

  当然,戴华也是被领养的,不但自身很争气,而且对他的养父母也特别好,特别孝顺。怎么说呢,可能就是,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各人有各人的命吧。

  我也不是说奶奶会待他不好;奶奶这么善良的人,不可能对任何人不好的(这从她对其他任何人身上都可以看得出来)。可能也就是根宝这个人,脾气心态正好就跟奶奶拧巴了,也没办法。我之所以有些同情根宝,是觉得多多少少,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投射给我的一些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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