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乡与奶奶(二)
2,“塬上”人家。
——哦,这里补充一下:奶奶和老爹爹住的地方(他们叫“塬上”,就是一个几户人家房子相对聚集的小小村落吧),是在介于马塘镇和孙家窑之间(孙家窑在更南边些),当时那个属于如东县沿河公社十一大队六小队,小队就是生产队(现在都改成什么几组几组的,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奶奶家有大致连载一起的三间房子。最东面是奶奶和老爹爹住的,朝西凸出一块来,装了带有半截扇玻的门,感觉还蛮轻盈的;中间是客堂间和灶头间——其实原本中间就是纯客堂的,但因为根宝叔“分家”后自己一个人要单独住一件西头的(原灶头间、厨房),所以奶奶和老爹爹就只好在客堂支灶做饭用了。
整个房子上面的屋顶基本是连着的,当时还都是用麦秆排列做成的屋顶,还是挺整齐和厚重的,比一般的茅草房顶好看多了(当时一般猪圈都是茅草房顶)。房屋两边的山墙以及后面的墙壁,基本都是很厚很厚的泥墙(中间是不是夹了些砖块就不知道了);正前面,基板上上半部分是带玻璃的窗户,下半部分应该就是砌的砖墙了——但不是特别稳固,经常会听到上面的窗户被震到的声响。
那时候农村人家的房门,都是两开门的,纯木门,是用榫卯和嵌入的辕顶作支点(就好比现在的铰链作用),里面上锁就是用横插一下的大木栓了。其实那时候农村人大都不锁门的,除了像我奶奶这种有过上海生活经历的,或者一些比较讲究的人家,大多在一般附近作农活时,都不咋锁门;除非要去镇上或者出远门,才一本正经地在外面上一把挂锁了事。
在奶奶家房子的正前面,住的是刘家。
刘家据讲之前是本地的地主来着,后来被分了地。但毕竟底子厚,当时还是这个塬上最“富裕”、至少是最像样子的一户人家了。他们家那时候就已经是三面砖墙了,房顶倒还是跟奶奶家的一样,麦秆做的。当然,那时候的砖墙,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能够承重的砖墙,只是在厚重稳固的泥墙外边,用砖块做了类似是一个“外立面”吧;因为它北面并没有围起来,所以从奶奶家(刘家的背面),就可以轻易地看出两边山墙外边的“砖墙”,是明显不是严丝合缝的,只是作了一个装饰罢了。
但毕竟是刘家,相当于除了三间正儿八经的房间,还在靠东的边上,专门有一件很宽敞的灶头间,煮饭吃饭,一大家子都足够了。
说“一大家子”,的确,刘家的人丁就是兴旺。那个时候,刘家太太还在世;既然有“太太”,就是四世同堂了。其中跟我大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第七个孩子,故称“刘七嘿”,逼我小那么两三岁吧;他上面应该就有留个哥哥姐姐了。可能姐姐出嫁得早,没啥印象了;但像他们家老二、老四,还有老六,我至今还能回想出他们的那些模样来的——哪天把他们画出来作书的插图?
记得后来他们家老二还有谁结婚时,我还正巧在乡下玩的,还记得老二家的媳妇好像还是如皋的,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有个地方叫如皋,距离乡下那个地方不太远。
说起结婚办酒席,乡下那个就叫做“流水席”了,好像要连着整三天还是几天来着,反正阵仗挺大的;好像农村人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清凉寡淡的,都是为着有一天都让红白喜事的热闹能够尽可能的彰显出来——当然农村乡下过年时也会比较热闹,但还真就远远比不过哪家办其红白喜事来那个劲头的十足来。
除了人口众多的刘家,这个塬上就还有另外两户比较清冷的人家了。刘家的前面一些,也就是靠塬头上,东边的那家,姓王,那孩子叫“王六嘿”,他爸我很喜欢,因为是用牛的,我时常会看着他用牛耕田、碾谷子啥的。黄六嘿的妈妈好像精神有些问题,一般情况下还好,但就是有些看上去不是很正常。
也是搞不太懂,乡下会有很多这种,被人称作是“有病”的,都是那种精神不是特别正常的,为数还真老少。像后面要说的根宝叔,还有像可以算作是我的同龄堂兄(也是打小的玩伴)“华嘿”,他的妈妈,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些年了,就在我最近一次和哥哥一起下去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样子。
还有一个就是刘家前面靠西一边的,是父子俩,姓何。孩子人称“何海儿”,他的爸爸是个瘸子,现在知道了应该是半边中风的那种,但是很长时间一直那样,走路一瘸一瘸的,可能打我对他有印象,就一直那样。
但是别看人家是个“瘸子”,他因为不用出工,时间最富裕,最闲得无聊,所以整个塬上的几户人家里,他是到处串门子最多的;一个没事了,就拖着“瘸”腿,走东门、串西家的,到人家里,也不说啥的(也没啥还说的,天天去),就等着人家给他一袋水烟抽,或者有什么小点心之类的,贪些“小便宜”。
他抽水烟,因为一只手是动弹不了的,所以就总是把人家给他的水烟壶,生夹在他的两腿间,或者干脆就摆在人家桌上,然后一只手拿着人家递给他的莽纸(莽纸是一种专门用来点火的,类似草纸,可以一吹就着,又一吹就熄),一边吹着,一边抽着。
说起这位何“瘸子”,记得乡下那个时候,一些调皮的小朋友,还经常唱起一首“歌谣”来着——
瘸子瘸,扛钉耙;钉耙撩过沟,瘸子死了一大堆。
乡下人说瘸这个字,后缀因是带“啊”的,所以,钉耙的耙是押韵的;乡下人念“沟”这个字,后缀音是带“诶”的,所以那个“堆”,也算是押韵的。如果做成有声的,念出来,会十分有趣。
不过要说这何家,最后也是蛮惨的。最近回去的那几回,说是那个“何海儿”不知因为啥的就自杀了。
实在是有些搞不懂,农村乡下这种地方,风土人情这么纯厚,空气又好,视野又宽阔;可为啥会有很多类似于想不通“害病”精神不正常的,还会经常听到谁谁“又”自杀了,至今很困惑这件事情。
3,关于奶奶的几个记忆碎片
现在所能记得的小时候在乡下的情景,可能还有这么几个场景——
一个是奶奶总坐在小板凳上扫地。因为那时候农村人家里,都还是纯粹的泥地,而且奶奶虽说是“农村人”,但特别爱干净(现在说起来就是多少有些洁癖的),所以我们家的泥地,跟别人家明显不一样,因为奶奶总是扫,农村人用的扫帚又相对硬,经过无数次的“擦拭”,扫帚已经把泥地上勾勒出一道道的纹理来,整个都有些凹凸不平了。
奶奶给我留下的另一个场景印象,就是一般农村在干农活时,中间会有一些休息的时间段(可能夏天更多些),反正农村人也不会特别地讲究个哪时哪刻,所以比如正好在我家后面摘棉花,大家兴头一起,就忽拥着来到我们家来作个歇脚。奶奶也是好客得很,好像知道他(她)们会来(也可能习惯了),早就准备好“天落水”烧的茶水晾着了,待人家一来,就让他们自己一一倒上;他们也不客气,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然后还要轮流地拿奶奶和老爹爹的水烟壶,抽上几口(“上好的”)的水烟,然后有的没的闲聊一阵,眼见着奶奶有些乏了,才会“自觉”地出去继续他们的农活。
很多时候,可能他们也是知道奶奶心爱我这个小孙子,便有意无意地“讨好”着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来。有一回我正在桌上画老虎(用“沟西”代销店里的白报纸,临摹一些年画之类的),他们便刻意地表扬我起来,说我“灵泛”得很(就是聪明的意思),这时候奶奶正坐在床上,她就会掩饰内心的得意和高兴,接口说着“可灵泛呢?”(意思是真的聪明吗?)
那个时候奶奶梳的是那种齐耳的短发,她一边回应着大伙的“吹捧”,一边斜着头,点呀点的,一边的头发垂下来,飘忽飘忽地,令我至今印象十分深刻。(我在那篇《我的奶奶》的文章里,也对此有过详尽的描述)。
奶奶的屋子里,她跟老爹爹不是一张床睡的,我去了之后,自然就跟奶奶睡在一起了。奶奶因为哮喘和肺气肿,夜里经常会咳出很多浓痰,她又不可能总是起来,就在床头放了一个小杯子,专门装痰的,第二天再倒掉洗干净。那时候的床,被褥子(也就是棉絮了吧)下面垫着几层晒干的稻草,有时候我动作大一点,就会不小心把奶奶那个装痰的杯子给弄歪了,有几次还给打翻了。没办法,奶奶也不舍得怪罪我,就一边喘着、一边硬撑着起来,把整个床头下面沾到痰的稻草都清理干净了,再重新躺下。
想想那个时候自己是有多不懂事啊!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上小学、应该还没到上初中吧,所以虽说很珍惜回到乡下跟奶奶在一起得每分每秒;但并不知道、或者说并没意识到,要如何减轻奶奶病魔造成的困扰和痛楚,从来不知道哪怕帮奶奶扫一回地(可能她也不让扫),更不懂得怎样才能让奶奶的气喘尽可能减轻些。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奶奶的气喘,就好像是伴随着她24小时的常态,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那样的情景会抖生心疼和急切。
嗨!如果我那时候就懂事,知道做什么可以减轻奶奶的病苦就好了,现在(此时此刻)的内心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其实除了在乡下外,我至今还有奶奶在上海的些许记忆痕迹。
印象里,那应该还是在商业一村的时候,那个狭小的空间好像更适合那个记忆的感觉。具体的场景片段是,在吃饭的时候,可能是奶奶觉得我抢菜会抢不过两个哥哥姐姐,还是先前爸妈整的规矩,反正我们仨孩子,人手前面一个塑料小盆子,一个绿的,一个黄的,一个红的;至今感觉还能记得那些小盆子的很深的颜色,和粗陋的质地。记得奶奶当时好像过于偏心于我这个小孙子,往我面前的小盆子里多加了几小块肉丁(那个时候物资还很缺乏,不可能有大块的红烧肉吧)。后来是哥哥还是哪个,好像聊起过当时的情景,说因为我把自己小盆子里的肉都吃掉了,看见哥哥姐姐在吃,就哭闹起来也要吃,奶奶也顾不上讲公平了,愣是又往我小盆子里多夹了几筷子。
在时间轴上,我至今没法把这个场景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奶奶是哪一年来的上海,肯定不是抱我下去的那一年,因为那时我尚在襁褓里啊)——但这个记忆应该是真实的,是曾经发生过的。
除此之外,我所有对奶奶的记忆,就都在乡下了;除了一开头刚被奶奶抱到乡下的时候,其余都是我去上海上学后放假回到乡下玩耍时的记忆片段了。
一般回乡下玩,其实并不是很懂事,不会想着跟奶奶有多一些交流;我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没赢哥哥或者谁陪着下来,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整体把“花巨资”买来的白报纸(这是当宣纸用了,后来还真究学了一阵山水国画),铺在八仙桌上,就着一些年画,画老虎啥的——后来乡亲们觉得我会画画,有一年还请我去其它大队画孔老二啥的,这是后话了。
很多时候也跟着一些小玩伴一起出去玩。每次我跟奶奶说要出去玩的时候,奶奶总是十分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的——不是对我,而是对我身边的那些玩伴,可能是让他们确保我的安全,别摔跤了,别掉河里了,之类的。
说起别掉河里,有一次和几个小玩伴在河边玩耍,后来又一起下去一条水泥船上假装划船(印象中刘家“七嘿”就在场),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在此路过(应该是不放心跟着过来了,只是人虚弱,跑得比较慢)。她突然对着河里的我们大喊起来,快上来,快上来,河里会有落水鬼。
现在想来,“落水鬼”,肯定是迷信啦;但奶奶也并不是相信迷信的说法,她这是想吓唬我们这些小孩子,好让我们快点从水泥船上下来,回到地面上玩。可那个时候我真的很不懂事,居然还站了起来(本来都是坐着的),也不知摹仿那个电影还是哪里的,高举着右手,大喊着,前进!前进!
船其实是挺着的,是大人用完舶在那里的;但我一站起来,可能其他孩子也有跟着站起来的,船虽然只是靠着河岸边上的,但也居然就晃动起来。其实并不会怎样的,但奶奶见了就更急了,连连招手,对着刘七嘿也不知道哪个,一顿喊,快让越嘿上来,快让越嘿上来!
现在想来,奶奶那时候的气喘肯定是加重了很多,整个人一定非常难受;但我当时那么不懂事,应该没有去担心和心疼奶奶的着急,太不应该了!现在想想真后悔。
不过说到“落水鬼”,我依稀记得自己还真看到过(至于看到的本身是什么,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记得有一次,也是跟着老爹爹和其它叔叔,当然还有戴华他们,一起去另外一个生产队的打谷场看露天电影。具体看的什么电影自然是记不起来了——其实每次说是去看电影,主要就是借看电影去玩、去皮的,真正会看进去多少,又看得懂多少呢——但电影散场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走过一个河边(乡下的河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是专门让牛泡澡的好像),突然从偏河的另一边的河床里,冒出一个大致尖尖的东西来。那天好像月光还蛮亮的,能依稀瞥见那个“物体”是偏墨绿色的,被月光照着就有些地方是有光亮反射出来的。因为就那么出来一下,马上又潜下水去了,所以并不能观察得很清楚。
这时候就听人群里有人脱口而出,落水鬼!落水鬼!那些孩子们非但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哥哥兴奋起来,有几个好像还跃跃欲试准备脱衣服往水里跳,但还是被谁家大人给拦住了,说别去打扰,会不吉利,之类的。
一回到奶奶身边,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还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事情说的十分可怕。奶奶瞧瞧带我回来的老爹爹,可能他们彼此会意了一下,奶奶就对我笑了笑,把话题转到其它地方去了。
我至今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啥奶奶之前总说河里有落水鬼,但我告诉她说我亲眼看见了,她却不置可否地这么久糊弄过去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搞懂这里面的“真相”。
总体上,在乡下的时候,我经常都会很惊喜自己怎么就真的有处在乡下的土地上了,一方面毕竟那时候觉得上海到这里就是两个世界的感觉,遥远的狠,觉得很神奇;另一方面,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太开心了,有时候还会暗自使劲掐自己一下,确定不是在做梦。
尽管很珍惜在乡下的日子,但我独独不会去想着跟奶奶多一些交流,让她老人家也多开心一些;更不用说考虑怎么能够让她的气喘平缓一些了。我真实太不懂事了!

